黔西南的五月，山里的苞谷酒香与栀子花的芬芳交织缠绵，共同酝酿出一种别样的醉人韵味。我随同当地媒体组织的支教队伍，前往兴义市则戎镇洋坪小学。山路蜿蜒，汽车在曲折的土路上颠簸起伏，但窗外的景色却愈发青翠欲滴。

　　同行的几个年轻人纷纷掏出手机，对着窗外，不时发出阵阵赞叹。我静静靠在座椅上，凝视着那些从眼前掠过的野花，红的如火，黄的似金，紫的像霞，宛如天空中不经意间撒下的一把彩色纸屑。

　　洋坪小学比我预想中要小一些，一排教学楼紧紧围绕着一个不大的操场，旗杆上的国旗在山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校长是一位黑瘦的中年人，他紧紧握着我们的手，连声道谢。

　　我被分配去教四年级的语文。教室里，课桌简陋却整齐，孩子们见我们进来，齐刷刷站起来，大声喊道：“老师好！”他们的眼睛明亮，像山涧里清澈见底的泉水。

　　第一堂课，我让他们写一篇题为《我的家乡》的作文。孩子们埋头疾书，教室里只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收上来一看，有个叫小芳的女孩写道：“我的家乡在山里，春天有花，夏天有果，秋天有稻，冬天有雪。阿爸说山外有大城市，可我觉得山里最好，因为这里有阿妈做的苞谷饭。”我读着这些文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或许因为很久没看到过这样真挚而朴素的文字。

　　支教第三天，下起了雨。山里的雨来得急促而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放学时，雨仍不见小，我看见小芳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发呆。

　　“没带伞？”我关切地问道。她摇摇头：“阿爸说今天来接我，可能被雨拦在半路了。”我掏出随身带的折叠伞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却没立即走。

　　“老师，您见过大海吗？”她突然问道。

　　“见过。”

　　“大海真的像课本上说的那样蓝吗？”

　　“比课本上写得还要蓝。”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阿爸说，等我考上县里的中学，就带我去看海。”说完，她撑开伞，冲进雨里。那把对她来说过大的伞，在雨中摇摇晃晃，宛如一片巨大的叶子，在风雨中顽强地前进。

　　周末，校长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一顿简单的家常饭后，他聊起学校的不易，说起有的孩子要走一段山路来上学，有的家长看不到读书的价值，觉得不如早点下地干活。“可这些娃娃，是山里的希望啊。”说到最后，他眼睛微微有些泛红。

　　回来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得山路像一条银白的绸带。同行的志愿者小张忽然说道：“我原以为是我们来帮助他们，现在倒觉得是他们帮了我们。”我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感受着这份来自山间的纯粹与美好。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那香气清冽中带着清甜，闻久了，竟让人有些沉醉。

　　支教的最后一天，孩子们依依不舍为我们送行。小芳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栀子花：“老师，您闻闻，这样您就不会忘记洋坪的五月了。”我接过布包，那香气立刻钻入我的鼻腔，是啊，我怎么会忘记呢？那些明亮的眼睛，那些歪歪扭扭却真诚的文字，雨中那把摇摇晃晃的伞……回城的车上，我打开布包，栀子花已经有些发黄，但香气依旧。同车的人都在谈论这次支教的感受，有人感动落泪，有人已经在计划着下次再来。

　　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我心中豁然开朗——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在这些山里的孩子身上，我看到了对知识最真切的渴望、对世界最纯粹的想象。而我们这些所谓的老师，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只是有幸分享了他们生命中的一段美好时光。

　　五月的黔西南，山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那些洁白的花朵，不因无人欣赏而懈怠，依然尽情吐露着芬芳，这或许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吧。车转过一个弯，洋坪小学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我握紧手中的布包，那香气似乎更浓了，仿佛要将这份来自山间的美好与希望，永远留心底。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