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4月06日 Mon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下一篇

矿嫂的清明馃

■瞿杨生 《中国能源报》(2026年04月06日 第 20 版)

  清明前几天,矿区后山的缓坡上,艾草悄悄冒了尖。山脚下,井架的天轮日夜转着,煤从地底运上来,风里常年带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往山坡上走几步,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那股熟悉的气息,而是青草的鲜、泥土的润,还有艾叶那股清苦的香,一丝一丝从草丛里钻出来,顺着山坡往下淌,淌过家属楼的窗户,似乎在提示每一个矿嫂——该做清明馃了。

  山坡上,几名矿嫂拎着竹篮,弯腰在草丛里探寻。老李妻子掐下一片叶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回过头说:“我家那位,就爱吃咸菜馅的,说是在井下出汗多,得补盐。”旁边的小周妻子笑着接话:“我家闺女爱吃甜的,得多放芝麻和糖。”说话间,她手里的艾草已经攥成一把。

  坡下走来几个年轻面孔,是新嫁到矿上的矿嫂,举着刚掐的几根艾草,不知该不该留。旁边的大姐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太老了,得来掐尖儿。刚来的吧?没事,多做几年就会了。”新矿嫂红着脸笑,眼里满是认真。远处,井架的天轮慢慢转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矿区家属楼的厨房里,几扇窗户陆续亮起灯。揉面的、剁馅的、烧水的,各家的动作竟有些相似。老李妻子把咸菜切得细碎,想起丈夫去年清明吃馃子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扬起笑意。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丈夫今天上夜班,得给他留着。小周妻子往芝麻馅里多搁了一勺糖,想着女儿放学回来后品尝的样子。

  三楼那户窗口,一名老矿嫂正在忙碌。面板上的馃子摆得满满当当,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整整五笼。电话响了,是儿子打来的:“妈,今年包了多少。”她笑着答:“你那份少不了,还多包了几笼,给那些家在外地的孩子们尝尝。”

  清明当天清晨,井口渐渐热闹起来。矿嫂们一一提着篮子,篮子里的清明馃还冒着热气。她们等在井口边,等丈夫换好工装出来,有的大大方方递过去,嘱咐一句“趁热吃”;有的只是往丈夫手里一塞,扭头就走。下井的罐笼快要启动了,一个年轻矿嫂匆匆跑来,把一包馃子塞给正要下井的工友:“麻烦带给我家那口子,刚出笼的。”工友点点头,馃子揣进怀里,缓缓沉进了地心。

  太阳升高了,井口的人渐渐散去。老矿嫂没有走,她提着个布袋子,往宿舍区走去,袋子里的清明馃还热着。她拎了拎,沉甸甸的,两笼留给自家,三笼送给那些外地的孩子们。

  宿舍楼里住着些年轻矿工,家都在几百里甚至上千里外,清明回不去。她挨个敲开门:“小张,婶子包的馃子,趁热吃。”“小李,这个给你,咸菜馅的。”年轻人们接过馃子,有的不好意思,有的嘴甜:“谢谢婶子,明年让我妈也包了给您带过来。”

  那些清明馃,有的被带到几百米深的井下,在休息时被矿工吃下;有的被送到单身宿舍,让那些回不了家的年轻人,尝到家的味道;有的是留给夜班人的,那是家的念想。

  每一只清明馃里都包着一颗心。那心,跟着丈夫一起下了井,在黑暗里陪着,在煤尘里守着,像他那盏从不熄灭的矿灯。这心意,也分给那些远离家乡的孩子,让他们知道,矿上也是家。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