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广东雷州,石狗是常见的人文景观,无论街区巷道,抑或乡野阡陌,它都如影随形,随处可见。将民间崇拜和艺术创作融于一体的雷州石狗,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雷州素有“天南重地”之称。古雷州为多族群聚居之地,在人们的杂居相处与融合中,狗逐步成为共认的图腾。玄武岩是雷州半岛上常见的石材,大多用于建房、铺地,甚至修建猪栏、牛栏。取材于玄武岩的雷州石狗,经过民间能工巧匠之手,变成形象各异,栩栩如生的图腾。
母亲已年近八旬,说起村里陈年旧事,大多已淡忘,但聊起村里的几尊石狗,却是念兹在兹。据估算,雷州境内的石狗大约有2万尊。这些石狗姿态万千,面部表情丰富,栩栩如生,或朴拙粗犷或雄健典雅,或大或小,或蹲或立,散布于河口码头、田间村头、门前屋后。
印象里,小时候邻村的一座神庙,殿座上就供奉着一只样貌颇为慈祥的大石狗,在殿座下面,还可以看到一排小石狗,寄托了人们对村子人丁兴旺的愿望。母亲笑着说:“当年村里很多孩子的小名叫狗仔,就是因为他们与石狗认了亲,以保健康平安。”
石狗的神情姿态差异,大多源于供奉者所企求的愿望不同。如为驱魔镇邪而供奉,这类石狗大多豹眼圆瞪,杀气腾腾,甚至脚踏雷鼓、乌蛇、印信等,以示威武、正义,它们多供奉于码头、村口或者传说有鬼怪出没的地方。而文相石狗则一般为坐式,面容和善,座沿或脚下大多雕有石鼓、铜钱、金龟等,被当成财神、福神、送子神供奉。
“守田守村守家屋,避凶避邪避毒污,石刻石雕石性情,善恶从来不含糊。”这首歌谣唱出了石狗在雷州文化中的多重象征意义。
关于石狗的传说,有石狗救难、石狗送子、石狗祈雨、石狗斗恶、石狗惩凶等等,它们自小就在我耳畔流传,至今记忆犹新。仅从题目,也便可猜想其内容一二。这些传说大多通俗易懂,表达着世间的美好愿望,传递着人们期盼石狗带来的平安吉祥。
代代相传的石狗传说,让坚硬的石头变得柔软起来。它们从我奶奶那里传给了我父亲和我,又通过我的讲述传给了我的儿女,依然生动有趣。这在光阴中世代演绎的传说,讲述的是这么一尊尊石狗的故事,更是这方水土所养育的人们宽厚却不乏豪爽、忠诚却不乏坚韧的性格。
中国最大的石狗陈列室就位于雷州市博物馆的一楼,这里存列有各年代的石狗1000多只,这些石狗形态各异,看起来灵性十足。展厅里最显眼的位置,端坐着体魄健壮的“石狗王”。展览馆人流涌动,有的是当地人,更多的是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
不同时期的石狗,各有鲜明的特征。有的尾部刻有长江流域楚文化特征的凤尾纹,展现历史上不同地域文明的对话与融合;有的带有佛教文化中狮子的特征,头部圆阔,眼窝深陷,眼珠突出,挂有垂铛,讲述着海上丝绸之路所带动的经济文化交流。进入明清时期,石狗的制作工艺呈多样化,不但有阴刻、浮雕、透雕,还采用了夸张、写真、会意、拟人、抽象等手法,妙趣横生。
历经数百上千年,我们依然可以从石狗身上的细微之处,感受古代工匠刀法的精致和情感的表达。这一尊尊在流转的时光中几近不变的石狗,品读着多少人间的变迁。
如何用最优的艺术手法,雕刻出更具文化底蕴的石狗,让传统民俗符号在刀凿之下焕发新生;如何通过创新的造型设计,雕刻出更具时代气息的石狗,使其成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艺术典范;又如何结合光影、材质等多元元素,呈现出更具视觉张力的石狗,以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讲述地域故事,这些都是当代石狗雕刻家所奔赴的使命。
年近70岁的叶美三从艺50多年,是雷州石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他经手雕刻的石狗已有约400尊,其中有不少被称为是当代雷州石狗作品中的经典。出身石狗世家、留学归来的陈苗,在雷州成立工作室,出品一系列“潮气”的石狗文创,带领石狗这一雷州半岛的“守护神”“吉祥物”走出去。艺术家陈国玉制作石狗印章300多款,供游客盖章留念,使每个图章都成为一张移动的雷州文化名片。
石头要有灵魂,需要工匠的“点化”。石狗雕刻家们的每一次雕琢,都是对匠心的坚守与突破,也让石狗这一古老艺术载体在当代语境下绽放独特魅力。
石狗是生于人间烟火、经遇人情世故的石头。
石狗无言,却自带温暖,给人力量。在我心中,无论我走出多远,故乡的石狗都会站在原处,成为我回家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