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泥巴与手,是最普通的生产资料和最简单的生产工具。曾经的淮河岸边,有泥巴墙、泥巴床、泥巴凳子、泥巴筐,泥巴房屋排成行。
那时候田孝琴还小,是个才五六岁的小女孩,羊角辫上沾着泥巴。她喜欢爷爷那间全泥打造的小屋,喜欢看爷爷用泥巴捏造各种稀奇玩意儿,小猪小羊、冒尖的粮仓、敲锣的老汉、下棋的男人、骑在牛背上的牧童……
在爷爷膝前,田孝琴开始了同淮河的对话。是爷爷的手在不经意间告诉她,只要有泥巴,就有一切,包括生活和希望。也就是从那里、从那时候开始,田孝琴同泥巴结缘了,她用稚嫩的小手,开始捏钢笔、瓜果、冰棍、运动鞋,捏汽车、轮船、飞机,捏梦想和远方。
为了支持女儿把泥巴“玩出花来”,父母几乎倾其所有,把地里的庄稼、栏里的牲口、网里的鱼送到市场换成钞票,给田孝琴当盘缠。她先后到六安、成都、重庆、武汉、天津、兰州、杭州、厦门等地拜师学艺,揣摩绘画基本功,提高理论素养,拿到了很多结业证书。说到底,她是铁了心把泥塑当作自己的毕生艺术追求。
每次学成回到故乡,田孝琴就喜欢坐在淮河岸边,看帆过船往,听风声雨声。天上的鸟,水中的鱼,岸上的柳,路边的草,她绘入画中,映在心里。
二
田孝琴告诉我说,她其实很笨,小时候不会踢毽子、不会跳皮筋,长大后生活也一度过得拮据。
好在有政府对民间手艺人的关注,她迎来了创作的好时代。她被安排在职业学校当老师,只要有可以深造或适合展示才艺的机会,政府和工作人员都尽力帮她争取。
如今,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也愈发注重精神生活品质,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民间艺术,田孝琴的手艺有了用武之地。当地政府部门和纪念馆等机构,纷纷订购她的泥塑作品,那些灰头土脸的泥巴闪耀出五彩的光辉。
更好在,她从没有放弃泥塑的梦想。历经坎坷,她始终坚信爷爷的话——只要有泥巴,就有一切。淮河农耕文化的耳濡目染、童年生活的灵光一现,成就了田孝琴的泥塑。她用泥巴讲述淮河故事,用泥土描述淮河记忆,用泥塑表达淮河情感。
如今,在“田孝琴泥塑艺术馆”里,陈列着几百件作品,仿佛每一块泥土都焕发了青春,都会唱歌说话。《闲趣》表现一个手捧茶壶、怀抱收音机、自得其乐的农民老汉,似乎沉浸在美好生活的喜悦当中,笑容可掬,栩栩如生;《说书》塑造一个轻举鼓槌、敲打快板的乡间说书先生,仿佛正在讲述时代变迁的传奇;《公平在肩》刻画一个表情肃穆的乡村大叔,肩上扛着老式秤杆,目光如炬,步履沉稳,似乎在昭示“公道自在人心”的哲理;而在《庆丰收》里,孩子们抱着硕大的玉米、挤在宽敞的蒜衣里、扑在滚圆的花生上,丰富的想象力将农耕元素同人物的情感有机地融入方寸之间,寓意深刻,妙趣横生。
三
如果说“趣”是泥塑作品的风格,那么“情”则是隐含在作品深处的灵魂。田孝琴的很多作品,都来源于亲身了解的真实故事,那些真诚、真挚的情感让凝固的泥塑更为动人。
田孝琴用泥塑讲家乡故土对游子的深情与包容,讲祖辈对孩子永不过期的爱,讲淮河抗洪抢险中战士们众志成城的肩膀……
如今,田孝琴泥塑作品的影响力不断提高。她的作品参加过多次国家级、省级展览,斩获不少奖项。而田孝琴本人也被授予“安徽省工艺美术大师”等称号,去年她还入选了农业农村部公布的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培育对象名单。
一切都在向上向美,不变的是初心和追求。
最可喜的是,田孝琴已经不是孤军作战了,她的身边有十几个弟子,这些年轻人在继承传统艺术的同时,也为泥塑艺术注入了新鲜的活力。他们一起拓展创作格局,开辟红色主题、环保主题、健康主题、彩陶伴手礼等文创产品市场。传统技艺和现代视野成为泥塑的两个翅膀,翱翔在淮河浩荡的河面上。
在传承与创新的道路上,田孝琴一步一个脚印。她开通线上销售渠道,做电商直播,让临淮泥塑走向全国;通过打造泥塑体验游、研学游特色项目,吸引更多游客领略老手艺的魅力;深耕技艺普及,与多所中高职院校合作开设培训课,培育500余名掌握泥塑技艺的学子……
淮河南岸的土地上,正有越来越多人一起,用朴实的泥巴讲述淮河岸边的动人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