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程夕兵是5月的一个下午。走进他的家庭农场，只见那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里，放着几张旧沙发和旧椅子。我们的话题从习近平总书记来小岗村考察谈起。“那是10年前，4月25日”，程夕兵清楚地记得这一天。习近平总书记来小岗村考察，来到他的田头，与他亲切地拉家常。如今10年过去了，程夕兵回忆起来，仍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程夕兵是小岗村的种粮大户，现在已经60多岁。常年的户外劳作让他面色黧黑。他手上布满老茧，话不多，纯朴憨厚。当年，村里18位农民按下红手印时，他才十几岁。大包干之前，小岗村穷得叮当响，村民年年外出讨饭。在他幼年的记忆中，饥饿如影随形，如同噩梦。大包干之后，小岗人甩掉了贫困的帽子，解决了温饱问题。

　　但小岗人并不满足于吃饱肚子。早在沈浩担任小岗村党委第一书记时，就开始推动土地流转，发展现代化农业。程夕兵积极响应。当时，打工潮兴起，村里出现了许多抛荒的土地。这让他心痛不已。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当年家里分到承包地的情景，他一直难忘。说干就干，程夕兵开始挨家挨户谈流转合作，第一次便签下了80多亩地。我问，花了多少钱？他说，1万多元。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字！几乎掏空了他的全部家底。

　　开始，老婆孩子坚决反对，说，你这样干，太冒险，日子不过啦？在他们看来，守着几亩地，吃饱肚子，衣食无忧，何必去冒险？但老程认准了，建设高标准农田，实现机械化，这是方向，也是从温饱走向富裕的必由之路。

　　然而，开局并不顺利。“第一年就干亏了！”程夕兵说。老天好像存心和他过不去。当年签下土地时是7月，季节已晚，加上遇灾，先旱后涝，稻子从抽穗到成熟，就没见过阳光。程夕兵亏了将近1万元，全部投资几乎都打了水漂。

　　这一来，有人看起他的笑话，程夕兵自己更是“压力山大”。但他不肯服输，心里默默盘算着走一步更大的棋。到了秋天，他不声不响地又签下了100多亩土地，承包土地总面积达到200多亩。还借钱买起了大型拖拉机。这在村里又是头一个。有人劝他说，你不要命了，背了一屁股债，将来咋还啊？可程夕兵种地多年，深知土地从不会辜负有心人。

　　在采访中，有人告诉我，老程这人特别能扛事。这么大的压力，一般人肯定垮了，但他硬是咬牙扛了下来。

　　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第二年，程夕兵便赚了七八万元。尝到了甜头，索性甩开膀子大干起来。第三年，他又签下了360多亩土地。这一年，赶上粮食最低收购价政策出台。粮食丰收，收入飞速增长。如今，程夕兵已经承包了1100多亩地，成为凤阳县的种粮大户。他还购买了全套的农业机械。除了拖拉机，还有平整机、选根机、灭茬机、播种机、烘干机、无人机，以及大型重卡等，一应俱全。

　　谈话间，几只毛茸茸的小鸭子从敞开的门外走进来，摇摇摆摆的样子甚是可爱。老程上前捉住它们，拿在手中轻轻抚摸。“这批小鸭子共600多只，刚刚孵出来，准备放在稻田里喂养。”老程说，“这叫‘生态种养’。鸭子放到水田里，既可以吃杂草、害虫，粪便还可以肥田，从而形成生态循环。”说到这里，老程把这些小鸭子放到门外，看着它们远去，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老程的家庭农场主要劳动力只有两人，一个是老程，还有一个是他的小女婿周地帅。小伙子1990年出生，今年36岁。圆脸，大眼睛，身材壮实。见到他时，他刚放下手中的活计，身上布满了灰土。老程的家庭农场已步入机械化和智能化，这一切都离不开小周。“现在新东西太多了，”老程说，“很多高科技我都不懂，只能靠他们年轻人。”

　　小周中专毕业，爱动脑子，喜欢钻研。2019年老程买了第一架无人机，就是小周一手操办。之前他们请人用无人机来给农田打过药，租金挺贵。于是决定自己买。当时无人机价格不菲，一架需要六七万元。虽然投入大，但工作效率高，经济上也划算。两年后，他们又买了第二架，不仅能打药，还能播种。

　　小周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可谈起机械设备，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他带着我们参观农场的机械设备，一边走，一边介绍。院子里有一座醒目的大型建筑，如同工厂里的车间。这是育秧中心，或者叫循环式立体育秧房。“去年刚建成，”小周很兴奋，“在整个滁州市是第一家。”育秧中心占地700平方米，建有4个育苗床，上下几十层，生产的秧苗可供400亩地之用，而且是全自动化管理，依靠机械臂转运苗盘，同时自动补水，自动调温。“在手机上就可以调控，哪怕是人在外地。”小周一边介绍，一边用手比画着演示。

　　1100多亩地，从种到收，仅靠两个人，肯定很辛苦。我问小周累不累，他说咋不累哩。一年到头，只有农闲了才能休息。我问他休息时候干什么。他说在家歇着，陪陪孩子。又问他有何爱好。“我就爱种地。”他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当我说到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到城里去了，你羡慕他们吗？他说：“我羡慕他们？他们还羡慕我哩！”这话听上去颇有些牛气。这种牛气，或者说是幸福感，从何而来？我想，或许可以从那些先进的机械设备、翱翔蓝天的无人机、育苗机上绿油油的秧苗，以及一望无际的金灿灿麦浪中找到答案。

　　“土地从不骗人，只要你肯干。”临别时，程夕兵对我说。眼下，他正在谋划更大的棋局，打算去肥东承包1.1万亩地。他说，摊子大了，逼得你向前走，停不下来。“走，就是希望；干，才有前途。”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透着脚踏实地的坚实，如同他承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