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完成是对灵感最大的尊重。写完,你就已经赢了八成。然后再改。一遍,两遍,直到它配得上你最初的愿景
这些年,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了文学写作。这本是人类精神表达的原生渴求,但大多数人往往止步途中。从“欲写”到“落笔”,需要克服惰性;从“完篇”到“臻善”,更是一场艰难跋涉。
我当了30年文学刊物编辑,见过许多憋着劲儿要“一鸣惊人”、结果连第一段都画不上句号的作者。写作面对的最狠的敌人是什么?不是文笔差,不是没想法,而是那个在你耳边嘀咕“这不行、那不够”的完美主义小鬼。它让你写了三句删两句,让你总觉得这句、这段“没写好”,最后留下一个完不成的“作品”,或者什么也没留下。
别管什么开笔要文采飞扬,别想什么成篇要结构精妙,就一个字:写。像和老朋友聊天那样放松地写,像在酒桌上给人讲故事那样洒脱地写。让文字先流出来,哪怕是杂乱的水,也得先有个池子装。
很多有灵气的作者,就困在这第一步。我身边有一位优秀的青年写作者,名校、专业好,读书多、很有想法,我常常被他新颖的见解所吸引。他很爱说的一句话是:等我写出来,肯定会有很多人与您一样的感受。我不断鼓励他,却总是听到他回复:开了头,但总是不完美。总想一步到位,结果呢?笔尖生了锈,灵感发了霉。
知道海明威怎么写《老人与海》吗?他每天停笔时,故意不写完一句话,就写半句,留半句。为什么?这样第二天早上,他就有个现成的开头可以接着写,灵感不会断片。他太懂怎么对付那个完美主义小鬼了。
写作是艺术也是门手艺,而手艺活要分两步:先塑形,后抛光。第一稿是塑形,把那一团模糊的想法,所谓灵感,捏出个大概模样。这时候你要像个陶匠,手上沾满泥巴,没关系,关键是让坯子成型,有模有样。第二稿才是抛光、打磨,这时候你是一个编辑,是雕刻家,是一个让人“讨厌”的挑剔的人,是一个指手画脚的人,但也是那个让作品发光的人。这个过程很煎熬,但成果喜人。我听一位刊物编辑说,作家索南才让的《荒原上》,前前后后修改了十稿,最终获得了鲁迅文学奖。当然不是说所有稿件修改十遍后就能拿奖,但若没有这一历程,作品恐怕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成色。
文学史上很多传世之作,初稿都惨不忍睹,被编辑删改得七荤八素。比如美国作家卡佛以“极简主义”著称,这背后不完全是作家本人信奉极简理念,还是编辑逼着他成了“主义”。所以给你个建议,给自己设定一个“编辑”:写初稿时,让内心的编辑去边上喝茶,看闲书,不要打扰你,改稿时,再礼貌地请他回来开工。
当你终于有了完整的初稿,哪怕它再难看,哪怕你再不满意,奇迹也会发生:你从“创作者”变成了“批评者”。这时候你才能看清哪里该增,哪里该删,哪里该调,哪里的语言要有诗意,哪里的情节不到位,哪个人物的形象和性格不合适。修改不是修补,是二次创作,是在粗糙的矿石里雕琢出美玉,使之发出光。
记住,完成是对灵感最大的尊重。那些永远停留在“构想阶段”的杰作,和从未存在过毫无区别。先完成,再完美。写完,你就已经赢了八成。然后再改。一遍,两遍,直到它配得上你最初的愿景。
好文章是改出来的,但首先,它得被写出来。
(作者为《广州文艺》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