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写下的,是过去五六年间,对遭遇过并且给予我温暖的唐代诗人的印象与记忆。
以前总认为,唐人的境况,只是在无尽春山里做自己的主人。其实逍遥只是一面,加上另一面的彷徨与踟蹰,才合成完整的唐人生活图景。
精神重负转化为诗歌,必得经过语言这个熔炉的淬炼。中国文学的前半程,如闻一多所言,从西周到北宋,其实就是一部诗歌史。从《诗经》时代经过汉魏、六朝,再到唐朝,一种充满美感和力量的诗歌修辞已在成群结队的天才们手中锻造成形,并给今天的我们继续带来文化自信。据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说,读唐诗,就是回到文学传统。
唐朝诗人是诗歌“立法者”。他们走出梁、陈宫体诗的余荫,建立起五言、七言、古体、近体以及新乐府诗的美学规则,从语言的莽莽苍苍处起步,重铸诗歌的筋骨与灵魂。最终,他们心灵的焦灼似乎被这一美学方案治愈了。
本书凡十五“记”,除《神龙记》《越中记》两篇以群像手法写神龙元年的“珠英学士”诗人群和大历年间的南方诗人群外,其余各篇,分别聚焦于王勃、杨炯、骆宾王、陈子昂、宋之问、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李绅、韩愈、孟郊、李贺。诗人们前后相续的活动时间,基本上涵盖文学史的初唐、盛唐和中晚唐,读者自可把它读作一部以人物结构的唐诗小史。
尽管有《河岳英灵集》《箧中集》等唐诗文本可作依托,有《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唐诗纪事》等文献可供佐证,要完整呈现唐朝诗人的精神肖像,仍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我并未奢望为近300年的唐诗写一部编年史,或为笔下的每个诗人撰写一部生平全传。吸引我的,总是生命中的困境与转折时刻。如同进入一片森林,截取一株树的剖面,细察其年轮和纹理,这种微观叙事的方法,自然会融合起史学的视野、传记的实证与散文的笔调。似乎也只有这种写法,才与我心目中的那个唐朝相匹配。
所以选择永远是重要的。选择人物,选择事件,选择时间的切口。一次次的权衡与取舍中,一个意义的世界呈现了。于我,这意义不只是接续起了千年尘埃下诗人的声音,建构起了一个带着写作者体温的,融诗学、史论、个人感怀于一体的“一个人的唐诗世界”,更重要的在于,我来到了中国文化一处古老的津渡。
从这个渡口登舟远行,唐诗如同一条星河。陈寅恪认为中国诗歌区别于外国诗歌最根本者,在“与历史之关系”:“中国诗虽短,却包括时间、人事、地理三点”。时间、人事、地理,使得中国的文学总是锚定大地和人间,这是最为悠远和辽阔的现实主义。沿着这条星河往前驶行,你会发现,唐诗的永恒魅力,不只在于其辞藻与意境的华美,更在于它承载着一代代中国人健卓顽韧的精神力量与生命咏叹。
行至时间的静深处,光线柔软了,物理空间叠合了,千年前的山川和人物奔来眼底。雨过河源,星沉海底,最遥远的事物变得触手可及。那已是中国文化的一处源头,你静心,屏息,内心一片澄明与虔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