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13年6月3日,泸渝高速通车,四川省泸州市合江县境内通了高速公路,也有了两座横跨长江的高速公路大桥。随后,合江县政府发布“禁渡令”,全面取消该县长江航段所有客渡、车渡船舶,撤销该县长江段所有客运渡口。
2014年,人民日报读者来信版连续收到合江县群众来信,反映当地政府禁渡停航给沿江群众生产生活造成严重影响。当年4月,人民日报记者前往合江县调查并刊发报道。
2015年1月14日,白沙至牛脑驿渡船复航;2015年1月27日,枣林桥至龙滩咀、罗九溪、立石子的横渡和区间航线复航;2015年2月9日,榕山至白米老渡口渡船复航。此次复航,基本覆盖了原有长江合江段的客渡航线。
10年之后,今年以来,合江县白沙镇、大桥镇多名群众向民生周刊杂志社反映,随着2023年5月神臂城长江大桥竣工通车,合江交通部门、白沙镇政府随即取消了开通多年的横渡,此举和当年一样,又给白沙镇、大桥镇两地群众的生产和生活带来影响和不便。
近日,民生周刊杂志社派记者前往合江调查采访,并请中共中央党校教授就群众反映问题进行了点评。为了让读者更加清楚地了解此事背景,同时转载2014年、2015年人民日报的相关报道。
“恼火得很!现在要绕出几十里……”
四川省泸州市合江县白沙镇渡口边,望着奔流不息的长江江面,一位老伯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奈。
两年多来,因为和对岸往来的渡船被当地政府取消,两岸群众只能长距离绕道。
地方政府再次撤销了白沙至牛脑驿渡口
白沙镇位于合江县西北部,长江流经镇境5000米,白沙渡口是江北地区最早的水运码头。
据史料记载,1600多年前的东晋时期,合江白沙古镇就已经聚落成集镇。唐初武德元年(公元618年)至唐中期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白沙镇曾为合江县治所在地,长达近200年。
长江北岸的白沙镇与南岸的合江县大桥镇牛脑驿隔江相望,两岸居民世代依靠渡船往来。
2013年6月3日,泸渝高速通车,合江县境内通了高速公路,也有了两座横跨长江的高速公路大桥。随后,合江县政府全面取消该县长江航段所有客渡、车渡船舶,撤销该县长江段所有客运渡口。
2014年4月,合江县部分群众连续给人民日报来信,反映该县禁渡停航给沿江群众生产生活带来诸多不便、造成严重影响等问题。人民日报记者深入合江实地采访。4月29日,人民日报读者来信版刊登记者调查《借口安全取消渡船,不管群众是否方便。四川省合江县—禁渡停航是否“因噎废食”》,引起当地重视。
2014年5月13日,泸州巿委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督导组到合江县检查指导工作,合江县委书记在全县工作汇报会上就解决长江复航问题作了重点报告,表示将正视存在的不足和问题,立即行动,到群众中开展调研论证,尽快制订复航可行性方案。合江县有关方面经过半年多论证和准备,在2015年春节前重开渡口,方便两岸群众。
当地群众反映,渡口重开8年来,来往长江两岸的渡轮未发生安全事故。
但2023年5月,神臂城长江大桥建成通车,合江县政府随即再次撤销了白沙至牛脑驿渡口。
今年7月下旬,民生周刊记者来到这个位于长江边的千年渡口,这里一片沉寂,渡口的“温馨提示”仍醒目地张贴在墙壁上,提示乘客配合船上工作人员做好安全防范工作,有序上船。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码头边的树荫下乘凉。刘氏茶馆灰墙斑驳,门前4张方桌,数条长凳,横七竖八摆放着,61岁的茶馆经营者刘连彬站在门边。在白沙渡口的渡船上,他做过水手,当过技工。
刘连彬透过窗户,望向江流深处。他始终想不明白,这个上千年的老渡口,怎么说关就关掉了呢?他的老岳母居住在江对岸的牛脑驿,过去一趟,以前摆渡5分钟,现在坐车需要一个小时,好不方便。
“以前渡船忙,人来人往,生意好时,我这茶馆,光矿泉水一天要卖出五六十件呢!”他的嘴角挤出一丝干涩苦笑,“现在,有时候3天也卖不出一瓶水。”
在白沙镇上经营小食品店的刘泽河同样不明白,咋能不考虑老百姓的实际出行需求?白沙镇与大桥镇牛脑驿是两个“深度交融”的地方,两岸群众互通婚姻,刘泽河的妻子便是从牛脑驿嫁过江来,定居白沙镇。
刘泽河说,以前逢三六九赶集,白沙渡口人气旺得很,对岸牛脑驿的不少群众会坐船过来卖菜、买生产生活用品等。
渡船取消后,只能绕行几公里外的桥梁
白沙镇与大桥镇牛脑驿之间,百姓世代依赖渡口往来,无论是日常赶集、求医问诊,还是学生上学、农产品运输,渡口都是最便捷的通道。
“我们理解政府为安全考虑取消渡船,但现在这样绕行,年轻人还能坚持,老人孩子怎么办?”……在大桥镇牛脑驿渡口和双漩子村,见记者前来采访,村民们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诉说停渡后的种种不便。
“两岸群众互通婚姻是多年传统,现在走亲访友都成了难事。”嫁到牛脑驿的白沙镇女子王小勤说。她的父母年事已高,渡船停运后,她回娘家的次数明显减少。
“以前坐渡船,几分钟就到对岸,现在绕路要多走一个多小时!”邬大爷算了一笔账:过去他到大桥镇牛脑驿走亲戚,步行到渡口花两元乘渡船到对岸,全程不过20分钟;如今渡口取消,只能绕行几公里外的桥梁,不仅耗时增加,往返路费也多了不少。
“我们这边的菜农每天凌晨要往对岸送新鲜蔬菜,以前渡船5点多就开,现在绕路过去,菜都没那么新鲜了。”一位菜农无奈地说。
白沙中学设有初高中部,群众反映,牛脑驿及周边有上百名学生在该校就读。渡船停了,学生们往返需花费更长时间。
大桥通车后,白沙渡口就没必要存在了吗?
合江地处川、渝、贵接合部,赤水河在这里汇入长江,合江由此得名,万里长江在合江境内呈“U字形”蜿蜒流淌,境内长54公里。
2015年起,泸州率先在四川省实施渡改桥(即建桥撤渡)试点示范工程,总投资65亿元,建设渡改桥49座,计划撤销江河(湖)渡口154个。
合江县交通运输管理服务中心主任全健表示,《四川省渡口改桥2016—2020年建设推进方案》明确要求,方案实施后,将全面取消江河渡口中的一类、二类渡口和车渡,以及泸州市行政区域内所有渡口。“白沙渡口离神臂城长江大桥不远,大桥通车后,白沙渡口就没必要存在了。”
全健表示,渡船已运行多年,设施老化,桥梁通车后能够彻底消除渡运安全隐患。
全健特别提到,合江在2000年以后、“渡改桥”项目实施以前,曾发生两次翻船的惨痛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记者查阅资料发现,2000年6月22日,合江县榕山渡口发生特别重大水上交通安全事故,死亡130人。2002年8月2日,榕山渡口附近再次发生客船翻沉事故,死亡25人。
2014年的人民日报报道显示:合江发生“6·22”特大水上交通安全事故的“榕建”轮长20多米,人员超载达116%。公安机关认定引起该事故的人为因素主要有:严重超载和船顶棚上违章载客、载货;冒雾航行;驾驶员临危措施不当。时任交通部部长黄镇东说,发生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安全意识淡薄,安全管理不到位,并严厉发问:“为什么在超载这么严重的情况下还敢冒雾航行呢?船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拿几百人的生命当儿戏呢?县乡政府的乡镇船舶安全管理责任制是怎样落实的?”事发后,包括时任合江县委书记、县长以及榕山镇党委书记、镇长在内,18人受到撤销职务或开除公职处分。
10多年前,白沙镇政府一位陈姓工作人员向人民日报记者表示,合江再也经不起发生水上安全事故的打击了!于是,泸渝高速和两座长江大桥建成通车,成为合江县委、县政府领导排除渡船安全这个“让人担惊受怕的心头之患”的契机。“坐船不安全,难道坐车就绝对安全吗?”当地有群众质疑。
10多年后的今天,情况与当年如出一辙,随着神臂城长江大桥建成通车,合江县政府很快对白沙渡口采取了禁渡。
合江县委宣传部提供的材料显示,撤销白沙渡口主要基于3个方面,排第一位的是“水上交通安全隐患依然突出”,然后是“两岸交通条件得到根本性改善”和“渡船使用年限到期停运”。
材料提到,长江白沙段水情复杂,特别是航线附近骑猫儿石水域暗礁较多、水流湍急,水文复杂加上又有客运渡口,安全风险隐患较大。
民生周刊记者采访时,当地群众同样反问“坐船不安全,难道坐车就绝对安全吗?”
群众来信表示,白沙—牛脑驿渡船因为监督到位,没有出现过任何安全问题。
目前,合江长江航道上,只有中坝渡口有一艘运营渡船。
建桥撤渡后,当地群众的民生诉求被忽视
神臂城长江大桥通车后,白沙渡口禁渡,为方便通行,白沙镇和大桥镇牛脑驿开通了客运班车,但这条27公里的绕行路线,单程需一小时,当地群众很少乘坐。
最初,这条线路的车比较小,核载9人,每天仅4个班次,从牛脑驿发车时间为7:30和15:30,从白沙镇发车时间为9:00和14:00。后来,当地优化了便民方案,9座的客车换成了19座,增加了流动班次。
“对2024年1月1日至2025年6月30日的客流情况进行分析,共开行2238班,共运送乘客9993人次,平均4.46人次/班。”全健说。
在全健看来,从平均每班载客人次看,该线路运力富余。而当地老百姓认为坐班车花费时间太长,不方便,所以坐的人少。
在白沙渡口停摆后,当地究竟有多少人的生产生活受到影响?
合江县委宣传部提供的资料显示:停摆前一年的2022年,白沙—牛脑驿渡口年渡运量为55886人次。
“牛脑驿居民在白沙镇买房子的人数是30户135人。”白沙镇党委委员、副镇长贺孟源介绍,“目前牛脑驿及附近在白沙中学读书的高一高二学生有97人。”
记者发稿前,合江县委宣传部提供的材料却显示:目前,牛脑驿区域涉及高鼓山村、双漩子村学生22人在白沙镇就读,其中白沙购房走读4人,租房走读1人,住校17人。两者数字差别很大。
贺孟源认为,学生寄宿、有班车往返,通行问题不大。希望继续开通渡船的,主要是两岸有姻亲关系的居民与一些双漩子村的菜农。他同时认为,这只是“少部分”人群。
白沙镇户籍人口4.89万人,常住人口1.1万人。大桥镇党委委员、副镇长黄镁洲介绍,双漩子村与牛脑驿常住人口接近3000。
当地群众给民生周刊联名写信反映情况,要求恢复渡船,材料上的签名群众达数百人,每个姓名后面都按着红色手印。解决出行问题,是这些群众的急难愁盼。在多位受访群众看来,他们的民生诉求被忽略了。
寻找安全与便利的平衡点
撤销渡口,是否完全按程序进行,群众也存在疑问。
贺孟源表示,神臂城长江大桥建成后,属地镇政府按照召开“坝坝会”、听证会、发布公告等程序,在充分征求群众意见的基础上,于2024年5月报县政府审批,县政府于2024年6月同意撤销牛脑驿和白沙渡口。
合江县委宣传部提供的材料显示:2023年3月,撤渡工作启动后,白沙镇、大桥镇组织村民代表、小组长、党员代表、群众代表,通过“坝坝会”等形式,进行撤渡政策宣传并收集群众意见,召开听证会,进行撤销渡口公示,开展社会稳定评估、网信办办理备案、组织专家评审,经属地镇街研究,报县政府批准,于2024年6月18日撤销牛脑驿渡口、白沙渡口。
然而,当地受访群众并不认同这一说法。“我们一点都不知情。”居住在白沙镇老街的张江秀在接受民生周刊记者采访时说。这位年近80岁的老人出生在牛脑驿,她多次向当地政府反映情况,要求恢复白沙到牛脑驿之间的渡轮,解决两岸群众出行困难问题。
记者要求贺孟源提供“坝坝会”、听证会和报批等资料佐证,他未予回应。随后,记者请合江县委宣传部协调,反复沟通后,对方回复称:“政府归档资料,我们都拿不到的。”
当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群众评价道,“一刀切”执行渡改桥,未充分考虑特殊地理条件与当地实际民生需求,比如弯道地形导致绕行过远等,《长江干线过江通道布局规划》中“保障便捷性”原则未充分落实。
“我不好评判合江县依据省级方案撤渡是否程序合法,然而,政策制定需要在‘安全’与‘便民’间寻找平衡点,避免机械化执行渡改桥,从而导致增加新的社会成本。”他指出,“禁渡背后的理由和逻辑是什么?渡船停运两年多来,两岸老百姓迫切希望恢复这条延续千年的过江通道,当地应该有所回应!”
“下一步,我们将根据群众出行要求,加密客运车辆运行班次,会同客运企业认真研究,加大补贴力度,降低票价,让利于民,尽快启动周边道路升级改造,提升道路等级,缩短运行时间。”全健表示。
2014年,国家行政学院教授汪玉凯接受人民日报记者采访时指出:四川合江这个例子是非常典型的当太平官“不作为”的案例。那些官员认为只要不搞船渡就不会发生死亡事故,就不会受到处分。老百姓跑远路,就走去吧。这是他站在自己的角度来思考。如果他站到人民利益的角度,就不会因噎废食。离开人民利益,过度考虑自己的得失、考虑自己的官位,不是一个官员应有的基本理念。
前不久,看了合江县白沙镇、大桥镇群众来信后,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生态文明教研部社会治理教研室主任、教授马福云表示,这一问题表面上属于忽视群众出行需求、罔顾民生保障的怠政、懒政行为,深层逻辑则是忽视调查研究及群众路线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风气在作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