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做饭。幼时，母亲总念叨：“连粥都不会煮，将来怕是要喝西北风。”我缩着脖子挨训，眼前便浮现出自己裹着破袄立在朔风中的惨状：嘴唇皲裂，腹中空空作响，徒劳地向空中张口，仿佛那凛冽的风真能填饱肚子。

　　长大后，我依然不会做饭，却一口西北风也没喝上——满街外卖骑手将热腾腾的餐食送到家门口。原来时代自有慈悲，早为人们铺好了新路。倒是人偏要画地为牢，把臆想的未来当作今日的枷锁。

　　我们常说“未雨绸缪”，但这绝不是给自己织的茧。有人忧失业后流落街头，有人怕疾病缠身耗尽积蓄，还有人虑老来孤死陋室无人收殓，便早早叹道：“若不结婚，死在屋里发臭都没人知晓！”偏有豁达者戏谑：“急什么？兴许哪天出个‘死了么’软件，晨起打卡报平安！”戏言虽荒诞不经，却道破一重真相：人总爱把未来的阴影，变成囚禁当下的镣铐。

　　这种焦虑恰似撒哈拉沙鼠。这沙漠小生灵因祖辈历经旱灾，便终日刨挖草根囤积洞中，即便粮食腐烂成泥，仍不停歇。它囤的哪里是食粮？分明是刻入骨髓的惊惶。

　　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将“烂苹果理论”奉为圭臬，生怕鲜果转瞬腐烂，便专挑带疤的先吃，结果一路咽下的尽是溃烂。殊不知放下执念，满筐清甜本可尽入喉间。卡耐基少时曾被种种忧虑啃噬心智：怕遭活埋、畏雷劈毙、恐女孩嗤笑他鞠躬笨拙……暮年回望，他哑然失笑：“那些日夜啃噬你的恐惧，十之八九永不会降临。”

　　生活的吊诡正在于此——它从不按预写的剧本上演。你以为行至绝壁，忽见藤梯悬垂；你备好蓑衣待暴雨，抬眼却见星河倾泻。

　　何苦为“2小时后的风雨”或“8公里外的泥泞”耗竭心神？生活不过是方圆十步的微光与尘埃。预支焦虑如同将同一场灾难经历3遍：幻想时遭一次，发生时遭一次，事后反刍再遭一次。我们剜取今日的血肉饲喂明日的荆棘，任由当下荒芜成寸草不生的沙碛。

　　有人反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真正的远见，是播种而非惶惶。昔人论生死之道曾言：“百岁寿终正寝方为喜丧……生前身怡心乐，才是亘久的长生。”可见从容活在当下的刻度里，远比盘算缥缈的“万一”之事更贴近生命本真。

　　解缚之法，藏于寻常烟火处。幼时母亲教我煮粥，总叮嘱：“水沸后转文火，急不得。”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抵御焦虑的隐喻？风起便裹紧衣衫，腹饥则点份羹汤。未来从未怀揣恶意，何必执剑与之为敌？不如学沙漠中的行旅者——进一步有进一步的风景，饮一掬有一掬的甘醇。身后足迹已被风沙抚平，前方地平线仍在流动，唯余此刻的沙粒在脚下簌簌作响，如细语叮咛：此身所在处，即是通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