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普遍敬重并仰慕大师,原因在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高屋建瓴、别树一帜,凭借前卫的思想、超群的见识和创新的格局,成为时代的界碑,彪炳史册。此外,大师的人格魅力同样令人敬仰:他们为人谦恭、胸怀宽广、求真务实,不谄媚权势,只臣服于真理,将毕生精力和智慧奉献给钟爱的事业。
大师的斐然实绩不仅影响他所在的年代,还将遗泽于后世。有鉴于此,大师生前往往很注重自己产下的“宁馨儿”,不使瑕疵误人,不以谬讹祸世。北宋古文运动的代表欧阳修,名列“唐宋八大家”和“千古文章四大家”,其散文创作的卓然成就与其革新的诗文理论相辅相成,开创了一代文风。据南宋吕希哲《吕氏杂记》记载:“欧阳公每为文,既成,必屡自窜易,至有不留本初一字者。”又据明代何良俊所撰《四友斋丛说》记载:欧阳修晚年窜定生平所有文章时,逐字逐句地改,且一改再改,改了又改,堪为“一丝不苟”。其间,他还常常搁一搁,等一等,让时间过滤一阵子,检验之后再拿出来重改,不厌其烦。其夫人劝止:“何自苦如此,尚畏先生嗔耶?”答曰:“不畏先生嗔,却怕后生笑。”畏惧先生嗔怒,顾及的仅是一时的个人面子;而怕后人耻笑,则是担心误人子弟、遗毒后世。高度的责任感和事业心驱使这位文学大师暮年依然精益求精,谨慎为文。
无论哪个知识领域,大师们都矢志不渝地追求真理,凭借顽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日臻接近“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完美境界。尤其在科学研究中,纠错是常态,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后生笑”。裘锡圭研究了60多年的古文字学,是公认的当代考古领域的泰斗,但他生怕“后生笑”而坦然认错、决然改错。位于山西省临汾市翼城县的大河口西周墓地从2009年开始考古挖掘,发现墓葬615座、车马坑22座,首次发现西周时期三足铜盂等珍稀古物,被列入“2010年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裘锡圭在2012年第三期《中国史研究》杂志上发表了论文《翼城大河口西周墓地出土鸟形盉铭文解释》,对出土盉铭逐句加以解读,其中有一个“笰”字,裘锡圭认为是“并”之异体字。时隔6年,《考古学报》公布了大河口西周墓地随葬青铜器的全部资料。根据这些发表的照片和拓本细审,裘锡圭惊诧不已,原来那个字确实应该解释为“笰”(古代车厢后面的遮蔽物),而非原先推断的“并”字变体。区区一个瑕疵,裘锡圭却在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官网刊出《大河口西周墓地2002号墓出土盤盉铭文解释》一文中,郑重宣布自己2012年发表的那篇论文“所论全误”,“拙文可谓毫无是处,自应作废,以后编文集也不收入”。这种勇于承认错误的精神,在国内外享有崇高声誉的裘锡圭身上尤为难能可贵,彰显出高逸学者之风。
倘若不被“后生笑”,任何科学结论或学术定论都亟待经受历史的拷问和实践的检验。这要求必须摒弃“唯我独尊”的思维,以平等的姿态相互切磋外,还得营造质疑、讨论、批评的氛围。大师们亦然。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中说:“批评必须把自己设想成为了提升生命。”批评一方是提升生命式的批评,被批评一方是怀揣生命被提升的意识来接受批评。这无疑是大师对“批评”一词的完美诠释。大师亦怕“后生笑”,后生当以这些高风亮节的大师为楷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