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庆长嘉汇老街，见到过一位“诗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漫过嘉陵江，照在第一个出摊人身上。他安静地坐在竹椅上，看上去70岁左右，面庞精瘦，脸颊两侧散落着黄豆大小的褐色斑点。一副黑色边框的老花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穿针时，眼睛从镜框上方探出去，几乎贴在针尖上。

　　他的手粗而短，像老树的根，可拿起针线时，那双手就变了——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从皮革下端往上扎，中指的顶针将针尾一推，针尖便从皮革上“噗”地一下冒出来，像雨后钻出泥土的笋。他歪着头，看了看角度，再三推敲没问题后，又在食指上绕一圈线，用力一拉，线就紧绷了。他一针一线缝包的样子，像极了诗人，在老街的时光里写着长长的诗篇。

　　老人的正前方是一个铁质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各样的手工包，黑色的、灰色的、褐色的……货架上端挂着粗细不一的肩带，可以随意搭配。

　　我在货架上左挑右选，对一个小巧的牛皮包很中意，便问道：“您好，这个包多少钱？”老人没抬头，他将包上钉好的铜扣拉开、扣住、又拉开、又扣住，最后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这时，从货架背后走出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阿姨，略带歉意地说：“姑娘，不好意思，我家老头就这样，缝包的时候总陷进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见。”

　　“没事，这些包都是你们亲手做的吗？”我问。“是啊，一晃做了几十年啦，工厂流水线上的包，几分钟就能做好，我们纯手工，得三四天。你手上那个昨天刚完工，牛皮的，380块钱，斜挎或手提都行，能用很多年。”阿姨只笑着介绍，没推销，任由我买或者不买。

　　我拿起包仔细又看了看，决定购买，于是扫码支付后，便将包斜挎在肩上，在摊位的镜子前照了照，复古的文艺风，我打心底里喜欢。这时，一旁做包的老人缓缓抬起头：“咦，你背这包好看哩。”他的声音略微沙哑，却难掩自豪之感。我双手抚摸着包，它裁剪工整，针脚微微交错，像鱼鳞叠着鱼鳞，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针法。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笃定地说：“这叫叠针，还是我学艺时师傅教的，现在会的人不多啦，不多啦……”

　　“您这手艺，太精湛了，能进非遗吧。”我禁不住感叹道。老人的针又在皮革上“噗”地冒出头来，他微笑着说：“不管是不是非遗，我都缝，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知足。”

　　阳光漫过老街，透过树荫，在斑驳的古墙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影。离开摊位的我忍不住再次回望，只见老人一边用小锤敲打着铜扣，一边与旁边的老伴聊着天。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阳光在他们褶皱的脸上晃了晃，那些皱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一会儿又消失不见……小摊货架旁那株高大的玉兰，许是偷听到了他们的悄悄话，“噼里啪啦”全笑开了。（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