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防城港核电1号机组大修现场,一群人已连续工作20多个小时,反应堆水池边的波纹倒映着忙碌的身影。此次大修重大项目——堆芯温度测量热电偶(RIC热电偶)的更换工作陷入僵局。
RIC热电偶用于监视燃料组件出口冷却剂的温度,每台机组共有4个热电偶柱。根据大修计划,本次需要更换其中一个热电偶柱所包含的全部10根RIC热电偶。因为此前没有相关经验,更换工作原定由外方厂家团队主导实施。
然而,在完成6根热电偶更换后,剩余4根受复杂工况等因素制约,经过多日尝试仍未能插入到位。“I think we should let it go.”在宣布“用尽手段”后,外方专家的一句话如一股寒流,掠过原本热火朝天的作业现场。维持现状,还是尝试自主更换?前者意味着机组可能无法正常运行,后者则面临技术实现的严峻考验。
“他们可以放弃,但我们绝不能退。”中广核运营公司专业团队牵头的项目组,给出坚定回答。
RIC热电偶安装,是毫米级的精细操作——端塞孔径仅2.375毫米,热电偶端部纤细脆弱,插入过程全在水下、内部不可见,如同在黑暗中穿针引线。
面对困难,自然不能仅凭一腔热血。早在2020年,中广核运营公司就启动相关技术研究,提出独立于外方的技术路线,并以此作为本次项目实施的“兜底方案”。如今,这股底气终于要化为实战。
攻坚团队37名工程师,分成三班,24小时轮转,逐个击破技术难点:插入力矩不足,就换上国产专用插拔工具增强推力、牵引力;弯曲方向不确定,就在台架上用模拟件一遍遍试验;内部卡涩看不清,就动用自主研发的水下机器人内窥探查……灯火通明的现场,工程师们围着图纸、对着设备,一次又一次进行方案推演与验证。
当第一根热电偶稳稳穿过2.375毫米端塞孔,现场无人欢呼——因为“硬仗”还在后面。当第二根、第三根相继就位,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锁定最后一根、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继续下插!”指令沉稳有力。当第四根热电偶精准落位、数据达标,超200小时连续奋战,4根热电偶的更换终于全部完成,各项技术指标、安全指标全部满足要求,宣告这项重大技术攻坚圆满收官。这也是国内首例RIC热电偶柱维修项目,一系列自主创新工具及工艺的高效应用,为同类维修提供了可复制的“中国方案”,外方专家得知消息后连声惊叹。
而这场绝地反击的背后,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改革所释放出的“生态效应”。
■■ 破壁:让需求与研发不再“隔墙”
中广核运营公司是中广核旗下大型专业化核电运维服务商和国家高新技术企业,主要从事核电站的生产运维支持。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家公司和许多企业一样面临一个老问题——现场需求与科技研发“两张皮”,中间隔着一堵“墙”。
破解问题,从“拆墙”开始。
中广核运营公司重构科研组织体系,搭建“前台—中台—后台”协同矩阵。前台直面现场需求,中台沉淀技术能力、为一线输送标准化“弹药”,后台专注战略支撑与资源保障。一个“需求引领—技术研发—成果转化—应用推广”的全流程闭环就此打通。
变化是看得见的。改革实施后,运维一线拿到的需求清单不再只是“问题描述”,而是附带技术路线建议和应用场景分析的“作战方案”,研发则是带着现场“真问题”开展生产应用型研发,需求和研发真正在现场实现契合。
■■ 松绑:让科研人员放开手脚“闯关”
体制机制改革最难的不是建制度,而是打破惯性。
中广核运营公司打出的改革“组合拳”,招招指向一个目标——为科研人员“松绑”。采购效率提升超40%,专职科研团队和揭榜挂帅团队80%以上工作时间投入核心研发。技术路线怎么走、经费怎么花、资源怎么调——团队说了算。
更关键的是,评价“指挥棒”变了。在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的评价体系下,重大科技成果享受考核加分,实现重大技术突破给予“一票晋级”,核心贡献者收获实实在在的创新激励,青年科技奖让年轻人挑大梁、当主角。
“揭榜挂帅”则彻底打破部门壁垒。内部,员工自由组建跨专业联合战队,谁能干谁上;外部,联合高校和科研院所共同攻克基础性难题。
对此,一位科研人员直言:“过去搞创新要先打报告等审批,现在带着方案直接上,制度在推着你往前走。”
■■ 蝶变:从“单兵作战”到“系统攻坚”
改革的效果,最终沉淀为攻坚能力。
RIC热电偶攻坚项目,团队之所以能在绝境中翻盘,靠的正是改革催生的系统性储备——从2020年起通过中广核尖峰计划开展技术预研、独立于外方方案的兜底方案、水下机器人等一系列自主研发的专用工具。这些都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体制机制改革结出的果实。
一组数据勾勒出蜕变的清晰轮廓:企业研发投入强度保持5.7%以上,获省部级科技奖8项,首次摘得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制修订国标及行标31项,数量创历史新高;12类自主攻关成果实现首台套应用;掌握60余项自主维修能力,400余个创新项目落地应用。
从分散式研究转向集约化攻关,从单一技术开发转向系统解决方案,从被动响应需求转向主动预判创新——“三个转变”背后,是企业从“单兵作战”到“系统攻坚”的深层蜕变。更重要的是,企业正从技术跟随走向技术引领,这正是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要义——创新不再是被动补短板,而是主动锻长板,把技术命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中广核运营公司发电机首席技师王建涛对此感受颇深:“以前,我的核心工作是投身一线攻坚,现在转向研发技术‘攻坚利器’,这更能发挥我的专长。”从“我上”到“我有办法让你上”,折射的是一家企业创新逻辑的根本改变。
一场看似不可能的“绝地反击”,靠的不是运气,是体制机制改革释放出的持久“生态效应”——让创新者有舞台、让攻坚者有底气、让探索者有保障。当科技创新真正成为企业发展的“第一动力”,看似不可能的奇迹,终将成为水到渠成的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