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要闻

中国能源报 2026年11月02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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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供为先 结构为要 机制为纲

——访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刘锋

■本报记者 渠沛然 《中国能源报》(2026年11月02日 第 03 版)

  国家统计局日前发布的我国三季度经济运行数据显示,国内生产总值1071071亿元,同比增长4.6%;三季度增长4.5%,环比增长1.2%,较二季度加快0.3个百分点。能源领域,电力、热力、燃气及水生产和供应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4%,快于全部规上工业5.3%的增速;新型储能等新动能产品产量较快增长,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3%;9月PPI同比上涨5.0%,煤炭、油气开采加工等能源链行业是主要上拉项。围绕保供与转型、消纳瓶颈、投资结构、政策发力点与新能源“出海”,记者专访了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刘锋,分析三季度经济数据背后能源供给之稳、需求之新和价格之变。

  中国能源报:能源领域同时承担保供、转型、稳投资三重功能,优先级是否清晰?政策重心应继续向结构优化倾斜,还是为“总量托底”保留更多冗余?

  刘锋:三重功能都真实存在,但次序应当明确,不能并列。保供是第一位,保证能源稳定供应是经济运行的前提,任何时候不能出问题;第二是结构优化,持续提高非化石能源比重、优化投资的产业结构和产业布局;第三才是投资规模本身。从前三季度执行情况看,方向大体清晰,但部分地方也存在投资效率有待提升的问题:投资下去了,效率没有完全跟上。

  政策重心应当向结构优化倾斜,同时为“总量托底”保留必要冗余。能源转型是长周期过程,极端天气、地缘扰动随时可能打破供需平衡,保供的兜底能力不能在转型中削弱。冗余的实现方式很重要,要靠容量电价、储备体系这样的机制来保障,而不是重新回到行政性扩张的老路。用机制的办法留冗余,既保住安全,也不牺牲效率。

  中国能源报:在2030年非化石能源发电量比重达到50%的目标约束下,“十五五”前半程最需要优先突破的瓶颈是什么?

  刘锋:装机与电量之间的落差,是当前能源转型最真实的一张“体检表”。它说明瓶颈已经不在电源侧,而在系统侧。优先要突破三个环节。

  一是消纳瓶颈。跨区输电通道、配电网改造、灵活性调节能力,包括储能、抽水蓄能和需求响应,跟不上装机扩张速度,如果发出来的电上不了网、稳定不了,规模再大也是账面数字。二是市场机制。电力现货市场与容量电价尚不完善,辅助服务缺乏合理定价,调峰、备用这些灵活性资源没有合理回报。三是技术与效率。风电、太阳能之外,还需要发展新的能源形式;提高转化效率、解决并网与电网稳定问题,仍需要大量投入。因此,投资倾向性十分重要,要把增量资金引向系统侧短板,而不是继续在电源侧简单堆规模。

  除技术与机制因素外,还有一个不容回避的阻力,就是地方利益与部门利益的平衡。新能源大规模上网,势必要对传统能源形成替代;传统能源部门和相关地方在替代过程中存在转型顾虑,需要靠机制设计加以疏导。这种利益调整不能靠简单行政命令硬推,要靠机制设计来疏导。我近期实地考察过的零碳园区提供了一个很有启发的思路:在园区内建一套可以自动切换绿电与传统电力的系统,运行效果非常好。它缓解了新能源与传统能源的正面冲突,为利益渐进消化提供缓冲空间。应当看到,现在装机与产出之间差距还比较大,“十五五”时期非化石能源发电量占比要提到50%,这个距离不小,转型需要把握好节奏。结构转换中的难点,往往可以在更精细的微观设计中被化解。前半程的关键,是以机制建设疏通系统瓶颈,让要素流向效率最高的环节。转型表面上是投资问题,深层是机制问题。

  中国能源报:前三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同比有所调整、基础设施投资有所回落,但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4.9%,其中信息服务业投资增长20.2%。总量调整背景下,能源基建投资结构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刘锋:总量调整、结构分化,既有主动调整成分,也有需求变化的映射。传统基建回落,与地方债务约束和回报率变化有关;高技术产业投资特别是信息服务业投资高增长,说明资金正在寻找新方向。

  能源基建正在经历从“电源扩张”转向“系统配套”的变化。电网、储能、充电设施,以及数据中心带动的算电协同项目,正在成为新的投资重点。在总量调整背景下,这有利于投资更加注重倾向性和效率,把有限增量投向安全边际和回报率最高的环节。但这里有一个前提:资金往哪里去,应当主要由市场和价格信号来引导,而不是靠行政分配。投资效率问题,归根到底是资源配置机制问题。

  中国能源报:三季度GDP同比增长4.5%,较二季度回升。能源领域贡献更多来自供给侧电力热力产出扩张,还是需求侧新动能用电?四季度能源领域最值得期待的政策发力点是投资端、消费端,还是价格机制端?

  刘锋:两个来源都有。电力热力产出扩张提供了稳定底盘,但边际上更亮眼的是需求侧新动能。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3%,交通电动化、数据中心等新动能带来的新增用电,已经成为电力需求增长的重要来源。能源领域对增长的贡献,正在从“保底的供给”转向“领跑的需求”。

  还要看到,人工智能成为需求侧量级更大的变量。除了交通电动化和数据中心,最大的新增用电来自AI。未来的关键,是把电力供给尤其是新能源、绿色电力与AI用电需求的方式和结构进行很好匹配。把这个匹配做好,既为人工智能发展解除最大约束,也为绿色电力打开最大消纳场景,是中国未来电力发展非常重要的方向。

  四季度发力点,三个方向都有价值,但要分清轻重缓急。投资端最实,电网与储能投资既补系统短板,又直接稳投资,是见效最快的一手。消费端有空间,充换电设施与交通电动化在下沉市场仍有较大余地,配合以旧换新等政策可以继续释放。价格机制端是“慢功夫”,容量电价与现货市场完善短期弹性有限,但它决定整个系统长期效率,越早推进越好。三者并不矛盾:投资端管当下,价格端管长远。

  中国能源报:前三季度绿色低碳产品出口快于整体出口增速。“出海”逻辑正从“产品输出”转向“本地化布局”和“系统方案输出”,这对国内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和就业结构会产生怎样的反向影响?

  刘锋:从产品输出转向本地化布局与系统方案输出,是应对贸易壁垒的必然选择,也符合国家绿色低碳转型战略。绿色低碳产品出口保持较快增长,本身就是提高非化石能源比重、优化产业结构这一战略在产出端的体现。

  中国制造升级是实实在在的,中高端产品出口越来越多。但能源体系“出海”最关键的不是产品本身,而是产品背后的维护与维修服务、在当地取得各类牌照、与当地标准对接。坦率地说,这也是我们下一步需要提升的空间。要对当地规则体系有深入了解,研究服务需求的多样性和客户需求的层次与要求,把服务质量提上来,与当地规则标准体系对接好。

  从投资角度看,要不断完善投资结构。不是把资金集中在制造端、生产端,而是在整个供应链全链条上做平衡,绿色化与可持续性、技术研发、海外服务体系建设,都要有相应投入。只有把全链条能力补齐,“出海”才能从“卖产品”真正升级为“立体系”,新能源产业才能在国际上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