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秋天，是慢慢凉下来的。一过寒露，风就变了性子，不再绵软，带着塞北独有的利落劲儿，清清爽爽地扫过街巷。天滤得极净，是那种透亮的青蓝色，云淡得几乎看不见。

　　城里的杨树、老榆树叶子渐渐泛黄，风一吹，成片往下落，铺在柏油路和老巷的青砖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转眼，又到重阳。塞北的重阳，没有繁复的讲究，全是烟火日常，平平常常，却格外暖心。

　　本地人过重阳，第一件事便是登高。大同无秀山，多的是平缓的土坡、老岭，还有城郊缓缓隆起的高地，不用费力攀爬，最适合老人漫步。

　　清晨天刚亮，空气凉得沁人肺腑，带着旷野干草的气息。巷子里早起的老人裹着薄外套，揣着水杯，三两结伴往城外走。一路野草泛黄，坡地开阔坦荡，视野一下子敞亮起来。

　　站在高处往下望，平城的平房院落、老旧街巷层层铺开，远处的城墙轮廓朦胧舒展，安安静静卧在秋光里。老人们都说，重阳登高不为观景，为的是踏秋祛寒。塞北秋凉来得猛，登高走走路，活络筋骨，顺应时节，图一年身子硬朗、岁岁安稳。

　　重阳这天吃黄米糕，家家院里的灶台，这天都会飘出黄米面的醇香。新收的黄米碾成粉，金黄金黄的，质地粗实，带着纯粹的谷物香。

　　母亲做糕从不看方子，全是多年的老经验。抓几把黄米面，兑少量温水，双手反复搓拌，让面粉松散湿润，不结坨、不黏团。接着，大铁锅添水烧开，铺好笼布，把黄米面轻轻铺匀，撒上自家晒的红枣丁、红芸豆，旺火足气开蒸。

　　柴火在灶里噼啪轻响，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冒，醇厚的米香混着枣甜，不一会儿就飘满整个院子，顺着巷口往外散，路过的邻居都能闻见这股重阳的专属味道。

　　半个时辰出锅，整块糕蓬松暄软、色泽温润金黄。趁热切块，咬一口筋道软糯，不腻不甜，黄米的粗香裹着枣豆的清甜，扎实又暖胃。

　　民间老话说，重阳吃糕，图个步步登高，不求大富大贵，只愿日子稳步向前，岁岁平安，都是最朴素的人间期许。

　　午后的时光最松弛。日头温温软软，不灼人，暖暖地晒在院子里。搬把旧竹椅坐在墙根，老人晒着太阳择野菊，都是初秋从郊外地头采来的小朵白菊、黄菊，晒干后留着泡水。塞北秋日干燥、风沙重，重阳饮菊花茶是本地人多年的习惯。将沸水冲入玻璃壶，干枯的菊瓣慢慢舒展，汤色透出淡淡的浅黄，入口微苦回甘，润喉润燥，一身的秋燥都散了。

　　街坊邻里闲来无事，都爱凑在巷口晒太阳唠嗑。有人说秋收的收成，有人聊家里的琐事，孩子们在一旁追着落叶跑，嬉笑打闹。

　　日子慢悠悠的，不慌不忙，尽是寻常烟火的安稳。旧时本地还有插茱萸的习俗，郊外野地随处可见，折几枝插在窗沿、门边，气味清淡辛香，老辈人说能御秋凉、护家宅，岁岁顺遂。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漫过古城墙，把青砖染得暖融融的。街巷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白日登高的舒展、热糕暖胃的踏实、清茶闲话的松弛，拼凑出平城重阳最温柔的模样。

　　大同的重阳，藏在塞北的长风里，藏在金黄的黄米糕中，藏在老人闲谈、邻里相伴的日常里。没有刻意的风雅，只有最朴实的人间烟火，秋深岁安，寻常顺遂，这便是平城人最真切的重阳。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