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9月21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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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塘秋熟

■伟大江 《中国能源报》(2026年09月21日 第 20 版)

  包裹是下午到的,快递员按门铃时,我正在煮面。签收后拆开,里头一个泡沫箱,两枚冰袋已经融化,塑封袋里包裹着苏州寄来的鸡头米。朋友前一天在微信留言,说今年南塘熟得早,要请我尝鲜。

  鸡头米米粒不大、圆圆的,颜色有些像剥了壳的莲子,又比莲子多一点青。倒一把在白瓷碗里,粒粒分明,带着水乡的温润。

  鸡头米又叫芡实。《周礼·天官》有“笾人”一职,掌“加笾之实,蓤芡栗脯”。芡是列在天子祭祀果品里的“古董级”食物,不过苏州人不考据这些古名,看花苞尖尖像鸡头,就叫鸡头,米生在里头,就叫鸡头米。叫法一接地气,水塘、尖喙、炸开的紫红花萼,反倒都跟着活了。

  苏州的鸡头米,最好的生长在葑门外南塘。清人沈朝初《忆江南》里有一阕:“苏州好,葑水种鸡头。莹润每疑珠十斛,柔香偏爱乳盈瓯,细剥小庭幽。”他写的塘、米和庭院里剥米的静,几乎是一幅工笔。秋日里,塘里芡叶铺满水面,一张挨着一张,花开在叶隙里,紫得发艳,花谢后结出带刺的球,便是鸡头。老农们清早撑着小船去采,一个上午,船舱里便堆起“小山”。

  剥鸡头米是苏州妇人的手艺活,指上戴一枚黄铜的小刀套,俗称“甲指”,在软壳上轻轻一挑,一颗便脱壳而出。手快的一日能剥出三四斤,眼却熬得酸。听说南塘一带肯做这行当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鸡头米不经煮。苏州人最讲究的一味,叫“糖水鸡头米”。烧开清水一锅,米粒下进去,滚过三五个来回便捞起,盛在浅碗里,撒上一撮糖桂花,浇一勺薄薄的冰糖水。汤色清亮,米粒浮沉其间,用调羹舀上几粒放入口中,咬破时先是一层极薄的韧,继而是里头的糯,甜意再从舌尖漫开。汪曾祺写江南吃食,曾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大约就是这样的滋味。

  鸡头米的时令极短,立秋而始,白露而终,前后不过月余。老辈人说:“七月鸡头八月藕。”过了这两个月,便只能等来年。江南人的口福大半是被节气牵引着,什么时候吃什么,不时不食,是袁枚在《随园食单》里立下的规矩,也是水乡人过日子的遵循。急不得,也拖不得,恰如这秋日,来时无声,去时亦无声。

  我将鸡头米下锅,循着旧法,清水、冰糖、一点桂花。盛出来那一刻,厨房里浮起一缕极淡的香,像是南塘的水雾,一路飘到窗前。尝鲜二字,是江南人待朋友最厚的礼。一碗糖水下肚,方才明白,所谓南塘秋熟,熟的岂止是米,还有水和节气,以及人与人之间不必多言的旧情。

  窗外秋阳正好,慢慢嚼着鸡头米,一颗一颗,像在数着一个远方温润的秋天。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