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北岐观景台最后一级石栏杆喘匀气时,我心里还在嘀咕,这趟路绕得真不值。
盘山公路拐了十七八道弯,大巴车晃得人难受,下车又爬了百十级台阶,感慨“网红景点折腾人”。直到我顺着人群的目光往滩涂方向看时,到了嘴边的抱怨,立刻咽了回去。
不是落日有多惊艳,而是漫滩的竹竿与紫菜架纵横交错,像大地亲手织出的一张巨网,从山脚一直铺到海的边缘。橘红色的夕阳正往海平面沉,金红色的光泼下来,落在滩涂的水纹上,落在交错的竹影里,最后全被这张网稳稳兜住。风从海面卷过来,带着紫菜的咸香,网影在滩面上轻晃,像谁正慢慢收着网绳, 要把一整个黄昏牢牢收进网底。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当地人常说的那句老话——霞浦的落日,从来不用追,撒好网,它自己会落进来。
沿着石阶往滩涂深处走,鞋底沾了薄薄的一层软泥,潮刚退下去,滩面上留着纵横的水痕,像网面上织出的细纹。竹竿斜插在泥里,半人高的紫菜帘垂在水面上,紫黑色的藻叶沾着水珠,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叶片滑溜溜的,闻起来有一股海水的咸腥。
身后传来竹筐摩擦的声响,回头看见位挑着担子的阿伯,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筐里摞着刚收的紫菜。他见我盯着竹架看,放下担子歇脚,用闽东口音的普通话问我:“第一次来吧?这会儿看刚好,再晚潮就涨上来了。”
我笑着问他:“这些架子是不是用来‘捞’落日的。”阿伯哈哈大笑,扁担往泥里一戳:“捞什么落日哟,是捞紫菜的。只不过每天收菜时,太阳刚好落下来,光落在网上,你们城里人就说好看。我们啊,只关心今天的菜收得顺不顺。”
阿伯说,他在这片滩涂种了30多年紫菜,每年秋分撒苗,冬至收头水,天天踩着潮来,跟着落日走。“撒苗的时候要算准潮水,收菜的时候要赶在天黑前,急不得,也慢不得。就像这落日,它该落的时候自然落,网张开了,光自然落在你网里。”
望着漫滩交错的竹影,我忽然觉得阿伯的话很有意思。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追着落日跑,掐着时间算最佳观赏点,生怕晚一步就错过最美的瞬间,可对本地人来说,落日从不是用来追的。他们该种紫菜种紫菜,该收网收网,忙着手头的活,抬头的时候,落日刚好落在网里,顺便看一眼,就很好。
走到东壁时,刚好赶上渔船归港。几艘小渔船顺着航道往湾里漂,船老大站在船尾收网,麻绳被拉得笔直,网兜从水里慢慢提起来的时候,我屏住呼吸。不是因为网里鱼多,而是夕阳全落在网面上,水珠顺着网眼往下掉,每一滴都裹着金红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网兜里的鱼蹦跶着,鳞片闪着银光,混着落日的金,晃得人眼睛发暖。船老大抬手一甩,网稳稳落在船板上,连带着满网的霞光,一起收进船舱里。
当时,我真切感受到“一网收”的分量。它收的不只是鱼获,还有一天的劳作,以及满海的夕阳。
以前总觉得落日是很虚的浪漫,和柴米油盐根本搭不上边。可在霞浦,它们偏偏长在了一起。你好好撒网,好好劳作,落日的光就会落在你的网里;你认真过日子,生活的甜也会跟着光一起,被你稳稳收住。
最沉的是日落最后那几分钟。半个太阳沉进海里,天变成深橘色,滩涂的水洼里全是碎金,整张“大地之网”都浸在暖光里,连风都慢下来。收紫菜的人挑着担子往回走,渔船挨个靠了岸,网都收好了,叠在船板上,沾着落日的余温。
我站在礁石上,直到最后一点光从海平面收走,天空慢慢暗下来,滩涂的网影渐渐融进暮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来霞浦之前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很慌,总怕错过机会、怕赶不上节奏,总在追着各种“落日”跑,跑得气喘吁吁,还是觉得两手空空。可站在霞浦的滩涂上才明白,真正的收获从来都不是追来的。你不用追着光跑,你只要把自己的网织好,撒对地方,耐心等潮起潮落。该来的光,该有的收获,都会在合适的时候,一起落进网里。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