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中地区有个“宝藏小城”叫博山,这里的每个清晨,是被一股子酸香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老街巷口便已支起小摊。一口大铁锅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晨风里散开。那股气味是酸的、咸的,混着葱姜的辛、香菜的清、花生的香,悠悠飘过半条街。
早起的人闻见了,喉咙里便开始生津,双脚不由自主往那边走。
人们奔赴的这道美食就是博山的油粉,本地人称它为“酸糊涂”,或者“酸糊肚”。“糊”字要读得短促,像含着一口热汤急着咽下去,咂摸一下,才舍得开口说话。
这油粉的模样,说不上好看。一碗灰白色的稠粥,里头沉着粉丝、豆腐条、豆芽、花生米,上面漂着葱末、香菜,绿莹莹的。用勺子搅一搅,稠稠的、滑滑的,能挂住勺。喝一口,酸味先冲上来——不是醋的尖酸,是发酵过的、温润的、厚实的酸,像老坛子里养出来的陈香,酸得开胃,酸得妥帖。咽下去,喉咙里暖暖的,舌尖上还留着一点回甘。
油粉的酸,是时间的味道。老辈人做油粉,用的是绿豆粉浆的下脚料。过去做粉皮、粉丝,绿豆磨浆,滤出淀粉,剩下的浆水本来要倒掉,可博山人舍不得,便把水收起来,倒进缸里,任它慢慢发酵。两三天后,浆水从清变浊,由淡变浓,酸味一丝一丝渗出来。
发酵好的浆水兑水烧开,下入粉条、豆腐条、豆芽、花生米,勾芡,调味,出锅前再淋一勺醋,撒一把葱姜末和香菜。那一碗酸糊涂里,有绿豆的清香,有发酵的醇厚,有匠人舍不得糟蹋粮食的俭朴,也有日子慢慢熬出来的耐心。
清晨的巷口,人们围坐在矮桌前,一人一碗油粉,一个菜煎饼,或者两个油煎包。菜煎饼是博山油粉的标配,里面卷着韭菜、粉条、豆腐,烙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响,再吸溜一口油粉,酸的、滑的与脆的、香的搅在一起,吃得心满意足。有人喝得快,呼噜呼噜几声,碗就见底了;有人喝得慢,一口一口细品,像是在回味什么。
也有喝多了酒的人,半夜散场,不回家,先拐到小摊上要一碗油粉。热腾腾喝下去,酸味一激,酒意散了大半,胃里也舒服了。博山人管这叫“解酒汤”。
我头一次喝油粉,是在博山八大局附近的一条老巷里。朋友带我穿过卖菜卖肉的摊子,拐进一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支着几张矮桌。灶台就搭在墙角,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响着。老板娘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握着长柄木勺,不停地搅。看见朋友,她笑着招呼,朋友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她不多问,转身从锅里舀出两碗油粉,端过来。
低头看那碗油粉,灰白色的、稠稠的,漂着翠绿的香菜末。凑近一闻,一股酸香直往鼻子里钻。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酸、滑、烫,咽下去像一条温热的小溪从喉咙流进胃里,全身都舒坦。我又舀了一勺,这回嚼到了脆脆的花生米、软糯的豆腐条、润滑的粉丝,一口下去,口感极佳。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不少叫“油粉”的小吃,可总不是博山街头那个味。有的是小米糊加醋,有的是面粉糊加菜叶,稠是稠了,可没有那股发酵的醇厚。
油粉就是粉浆的下脚料、粉丝、豆芽、花生米,加一锅水,一把火。它不金贵、不精致,却暖了多少博山人的清晨,解了多少酒醉人的愁肠。那些年,灶台上的热气、巷子口围坐的老人、喝完起身走进晨光里的背影,都在记忆里,酸酸的、滑滑的、暖暖的……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