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镇安,车还没停稳,先听见锣鼓声。牛皮鼓,咚一声,地面跟着颤。接着一个女声甩出来,像瓷片摔在青石板上。我手里的茶杯轻微抖了一下——这尾音,以及往下一沉的拖腔,是花鼓子,老辈人叫“二江湖”。
二江湖大于皮影,小于二黄,江湖班子,走村串户。我生在米粮镇的七里峡,儿时这调子是从稻场上的油布棚里传出来的。四根木柱子、一块油布顶棚,台前挂两盏亮晃晃的汽灯。台下黑压压都是人,坐着的、站着的、骑在树杈上的,演员七八个人,生旦净丑全包,一个人换三个行头。唱腔杂,湖北的大筒子、八岔,流传到秦岭山里,和本地的灯歌小调一混,就成了镇安花鼓。
我那时候小,看不懂戏,但最喜欢看后台。一个老汉坐在木箱上拉胡琴,胡琴裂了缝,他用松香擦,擦一下,拉一下,声音像哭腔。女演员对着镜子贴片子,片子是黑纸剪的,蘸了水,往额头上一贴,再用食指抹平。她一出台,汽灯一亮,嗓子一扯,全场就静了。唱的是《刘海戏金蟾》,调子欢快,但胡琴一拉,尾音往下一沉,就好像有一股山里的苦味渗出来。
那苦味不是湖北的,是秦岭的。湖北的调子走了几百里山路,山风吹、河水泡、日头晒,几个月下来,就“变了味”。大筒子的高亢还在,但多了灯歌的婉转。八岔本来急促,到了山里,揉进了些小调的缠绵。就像镇安人说话,带着湖北的尾音,但尾音后面,又坠着秦腔的顿挫。
后来,镇安花鼓成了省级非遗,有了传承人,有了保护单位,进了景区、校园和广场。我在镇安县城的广场上见过。傍晚时分,锣鼓一响,老太太们就扭起来。领舞的阿姨60多岁,穿着红绸衫、黑布鞋,手里的扇子一转,露出黄绸的背面。她唱的是新词,但调是老的,大筒子的亮、八岔的稳、灯歌的转,融合在一起。起初我没听出来,直到那个尾音往下一沉,我才猛然听出来——这是花鼓,是老调。
跳舞的中老年妇女,都不是专业演员,调子从她们嘴里出来,不是舞台腔,是生活腔,像择豆角时哼的歌,像推磨时喊的号子。
木王国家森林公园的实景演出,演员穿着老戏装,在河边唱《杜鹃花开》。我站在旁边看,一个年轻演员,扮相俊、嗓子亮,唱到高处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像老辈人那样。幕间休息,她坐在石头上喝水,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是短视频的界面。我问她:“这调子难学吗?”她说:“难,大筒子要亮,八岔要稳,灯歌要转,三个味儿要融在一起,不能串。”她又划了一下手机,“但我奶奶唱,我妈唱,我也唱。我发了视频,有人点赞,说没想到这么好听。他们不知道这是花鼓,以为是新歌。”
我在外工作生活了20年,这次回七里峡,村里没有戏台,但花鼓还在。傍晚时,几家门槛上坐着老人,手里做着活儿,嘴里哼着调子。不是演出,是生活。调子从择豆角的手指间流出来,从纳鞋底的麻绳里漏出来,从推磨的碾盘边飘出来……分不清哪句是戏,哪句是日子,因为它们早就融为一体。
那天,我开车离开镇安,过秦岭隧道,后视镜里,山一层叠一层,花鼓余音还在耳边。隧道里风很大,但我好像还听见锣鼓声,从山的另一边传过来,那声音里的故事,我20岁出头时是听不出来的,如今却能听出其中的韵味。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