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7月27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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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一枝

■王吴军 《中国能源报》(2026年07月27日 第 20 版)

  瓶子是一个极普通的白瓷瓶,窄口、细颈,在桌上搁了许多年。那天黄昏,我路过花市,看见一小枝海棠斜斜插在一个水桶里,旁边没有人,等我随口一问,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她说,海棠只剩一枝,所以随意插在水桶里,见我喜欢,就送给我。我欣然接受,手执这一小枝细细的、带着几片嫩叶、顶着花苞的海棠回了家,插进那个白瓷瓶里,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海棠开得很慢。第一天,花苞还是紧紧的,呈淡粉色,像一粒裹着糖衣的丸子。第二天,花瓣松开了一线,露出里面更浅的一点颜色,像微微睁开的眼睛。到了第三天下午,忽然就全开了,五片花瓣舒展着,薄得像蝉翼,边缘微微卷起,透过去能看见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光。那颜色是极浅的粉,浅浅地托着一小团暖意,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我觉得海棠不像花,更像是从哪里飘来的一小片云。其他花儿都是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可这一枝海棠,就这样低调地开着,不声张、不喧闹,开得人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书桌的光线从午后慢慢移到傍晚,一枝海棠就落在自己的淡影里,悄无声息。

  我坐在书桌前看它,看久了,就觉得这一枝海棠不是在开,而是在呼吸。花瓣一张一合,也许不是真在动,是光线的流转让它看起来像是在呼吸。可那种错觉是好的,让我觉得这花鲜活灵动,有自己的念头。

  李渔在《闲情偶寄》一书里说“海棠有色无香,正与美人相似”,意指海棠如同美人,虽无外放之香,却以内敛风姿动人。法国作家科莱特也写过自家的花园,写玫瑰写得极尽妍媚,可写到海棠时,只是淡淡地说:“海棠是那种需要被轻轻对待的花。”我在黄昏里隔着半个房间看那枝海棠,忽然觉得它确实轻轻,不要求我放下手头的事情来专程看它,可当我偶然抬头的瞬间,那一小朵粉恰好撞进我双眼的余光里。

  以前在书中读到过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诗,那是苏轼《海棠》诗里的名句。据说苏轼在黄州时,见海棠夜里盛开,唯恐花睡去,便点起蜡烛照着它,陪它度过整夜。我舍不得点烛,舍不得惊动这一枝海棠,只是偶尔抬头看它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比起“照红妆”的大张旗鼓,我更想用那种“轻轻地看”来对待它。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海棠微微晃了一下,我轻轻将它往瓶子里放得深一点,让它纤细的影子落在白墙上,像一句没有说完的、意犹未尽的轻声叮嘱。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