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绿得深沉。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便晃晃悠悠跳起舞来。我搬了张竹椅坐在树下,手边的搪瓷茶缸里泡着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升起来,和着蝉鸣,织成一帘幽梦。
夏天日子长,长得像奶奶手里的棉线,扯也扯不完。小时候,每到七月,奶奶就会翻出针线笸箩,坐在槐树下纳鞋底。她眯着眼,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然后“嗤”的一声穿过厚厚的布壳。我问她为什么夏天还做这么厚的鞋,她说:“六月不晒背,腊月要后悔。夏天赶赶工,冬天的脚就享福了。”
奶奶的手像一把尺子,量着生活的分寸。针脚密密匝匝,一行一行排列整齐,那是她为冬天做的准备。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夏天就该泡在河里抓鱼,爬到树上捉知了。奶奶笑笑,指着槐树上的刻痕说:“你看,你五岁时这么高,七岁时蹿了一截,现在都快赶上我了。时间过得多快,不留神就溜走了,这些刻痕就是你长大的记号。”
我凑过去看,树干上果然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像一道道浅浅的皱纹。时光真是个巧手的木匠,在万物身上都刻下印记。老槐树的皮一年比一年皴裂,奶奶的头发一年比一年花白,而我一年比一年高。原来,生活就是用时间来检验一切,耐心等待,慢慢成长。
去年夏天,隔壁邻居在院子里种了一架丝瓜。起初只是几片嫩叶,蔫头耷脑的,我看着直摇头。邻居却不慌不忙,每天早晚浇水,还搭了个结实的棚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笑着说,“你别看它现在不起眼,等到大暑,保管爬满架子。”
果然,进入七月后,丝瓜藤像是加了“助跑器”,一夜之间冒出老长。卷须像小手一样紧紧抓住架子,绿叶层层叠叠,黄花点缀其间,没过多久就结出了手指粗的小丝瓜。邻居说得没错,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这就是生活的智慧。
我伸手摸摸树干上的刻痕,粗糙的触感让人踏实。这些痕迹不是为了记住过去,而是为了提醒我们,一切都在向前走,就像这盛夏的阳光,虽然炽热,却给予万物生长的力量。蝉在地下蛰伏数年,只为一个夏天的歌唱;庄稼在烈日下拔节,只为秋天的金黄。
茶凉了,蝉还在叫。我起身回屋,脚步里有了某种笃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刻度记录着来时路,也丈量着未来的可能。生活不是急着赶路,而是在每一个刻度里活出该有的样子。就像这夏天,该热就热,该长就长,不问缘由,只管向阳而生。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