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7月20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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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功磨出真出彩

■留丽灵 《中国能源报》(2026年07月20日 第 20 版)

  我家偏屋堆满了竹篾、彩纸和颜料,那把劈竹篾的弯刀,已经从爷爷那传到父亲手里。

  小时候最怕年关将近的日子。一进腊月,十里八乡的人顶着寒风陆续登门,这个要请龙灯,那个要订虎灯,挤在堂屋里说得热闹。爷爷总是坐在墙角的小马扎上,一边用刀背刮着竹篾,一边慢悠悠地应承:“行,给你做。不过得等,腊月二十六来取。”那边说急着要,能不能赶一赶?爷爷头也不抬:“赶不了,赶出来灯没了筋骨。”有人等不了,摇摇头走了。我悄悄劝爷爷:“三天后来拿怎么了?先把钱收了再说嘛。”可爷爷非但不松口,还会弹我脑门,告诫我不许投机取巧。哪怕来人加钱且说好话,他那句话始终像块石头:“龙有九似,少一似都不是龙;虎有百态,差一态就不是虎。画一千笔的活儿,少一笔都不行。”

  那时候我不懂,爷爷为什么这么古板,守着几盏纸糊的灯,把自己熬得背驼眼花。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听多了“先承诺后打折”的事,见多了“差不多就行”的速成品——有人3天就能抄一本书,有人5分钟就能做一条视频,什么都要快的、省事的、立竿见影的。直到上个月回来,看见父亲佝偻着腰,在爷爷留下的那张旧案前画龙鳞,一片、两片、三片……上千片鳞甲从他笔下缓缓铺开,色分浓淡,层层晕染。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拓出来的,那是死龙,画出来的才是活龙。”我站在门框边看了很久,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跟爷爷一个样。有人劝他省点事,用机器印模子往上一拓,又平整又快捷,何必一笔一笔熬眼睛。父亲只是摇头:“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画龙虎灯,得让龙虎‘活’过来。活的东西,哪能印出来?”他也不肯接太多单,一年到头就做那么几十盏,左邻右舍说他不赶趟、不会经营,他也不生气,只是轻声笑笑:“一双手,一天就做那么两三盏灯,快了做不好,多了做不精。”他不跟风,不凑热闹,不眼红别人赚快钱,一个人、一把刀、几管笔,守着这门祖传的手艺。

  如今再看,我终于明白了爷爷当年的古板。

  他沉得下心。劈竹篾,从不买现成的机制竹条,嫌它太规矩、没韧性。自己上山选老竹,劈开后用刀背一遍遍刮,刮到竹篾薄如纸、柔如带才行。心沉不下去,手就稳不住。

  他耐得住烦。画一条龙,光鳞片就要勾勒上千笔,稍有偏差整片作废重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来之笔”,不过是千百遍的重复之后,手眼心合一,笔下的龙虎才有了喘气的灵动。

  他守得住孤。那间偏屋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他也不做广告、不推销,就安安静静地守着。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繁华,这是笨人的哲学,也是出彩的真谛。

  父亲做的龙虎灯,也是十里八乡被人争着请去。龙鳞熠熠,虎目生光,摆在谁家堂前都是一道出彩的景致。有人问过他:“为啥你家做的灯比别人家的‘活’?”他想了想,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手上的老茧:“这里头的东西,得从这里过一遍。”

  这句话爷爷曾经也对我讲过。如今,斯人已逝,父亲弯着腰的背影和记忆里爷爷的身影渐渐叠在了一起。我也慢慢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懂得变通,而是太懂得“不变”的分量。再好看的龙虎灯,若缺了灯芯里那团火,终究是件摆设。灯要亮,得添油;人要出彩,得下慢功。那间偏屋里点着的,从来不只是灯,更是一辈人传给下一辈人的、一颗不肯将就的心。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