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4月1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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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开故道黄

■贺生达 《中国能源报》(2026年04月13日 第 20 版)

  几场如丝的春雨过后,乡村便被早来的燕子穿梭着织成一幅水墨画。在这样的景致里漫步,别有滋味。

  走出不远,便有柔柔糯糯的甜香被微风剪碎,一缕一丝拂面而来。没有桃李的浓腻,像新焙的茶,带着日头晒过的、暖融融的草青气息。顺着香味望去,一片金黄便跌跌撞撞地闯入眼帘。

  这便是黄河故道了。曾经,黄河在这里一个急转弯,抛下古老的河床改道北去,留下的除了黄沙,便是苍茫。不知何时,或许是鸟儿们衔来了油菜籽,或许是农人信手撒了一把——那些黑黑的不起眼的小家伙,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年年在春风里浩荡成故道的旗帜,灿烂成一种无声的诺言。

  站在大堤上遥望,金黄的花海横无际涯。说它是海,又不够贴切——海是动荡的,是骇浪滔天的,但这里只有静,静得深沉,又蓄积着一种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喧哗。金黄叠着金黄,挤着、簇拥着,头挨着头,手牵着手,一直黄到天边。在与远天相接的地方,金黄与天色融成白茫茫、黄淡淡的一片,再也分不清是天、是花,还是大地轻轻呵出的一口温软的叹息。

  细细打量,一株油菜花实在算不上美——直挺的茎,带着愣愣的呆气;深绿的叶,透着朴拙的土气。好在那花儿,毫无保留地肆意怒放,薄薄的两对小瓣舒展成玲珑的“十”字,像用夕阳余晖精心裁剪的模样;花蕊柔嫩,头顶一丝少得可怜的金黄花粉。然而,千万朵这样简单的花儿汇在一起,便浩荡成金黄的汪洋。

  有蜜蜂翩然而至,嗡嗡地在这一朵金色的“房子”里寻觅片刻,又飞去另一朵,不停地吟唱,不停地进出。那蜂鸣混在盛大的寂静里,反将这天地衬得愈发寂静。这静,是丰盈的、灵动的,有着沉稳勃发的生机,仿佛律动的脉搏。

  静静地置身其间,隐约感觉到地下无数细小的根须正贪婪地吮吸着沙土深处的水分,并将其努力转化成一种昂扬的力量。

  风吹来,带着雨后的湿润,轻轻抚过金色的汪洋。静止的花儿忽然漾起一波一波的涟漪。先是眼前的一片,轻漾一下,低下的头又抬起,仿佛少女柔和的轻叹。接着,这叹息像传染了一般,一朵传一朵,一片传一片,直至整个花海颤颤地、悠悠地波动起来。那一望无际的金黄真成了海——金黄的海,香甜的海。波动的浪涛轻舒柔润,仿佛大地沉稳的呼吸。浪尖上,是亿万点闪动的、细碎的阳光,一隐一闪,明明灭灭。久了,恍惚间自己也融成这光浪中的一星,和着舒缓的节奏轻轻漾开。

  蓦地,想起王维的“漠漠水田飞白鹭”“雨中草色绿堪染”。他的静是“禅房草木深”的幽静,而眼前的静则是氤氲着人间烟火味的静。那是根须深入大地的韧性,是老农执着不悔的坚守;是种子破壳的脆响,是花落籽出的欣喜。更是它们与这片曾经只有荒芜相伴的盐碱地,深邃的和解。当年那寸草不生的荒凉,终被这看似柔弱、一年一茬的黄花不经意间抚慰。故道的每一寸土地,都温顺地躺在这里,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近乎奢侈的金黄。

  日头高了,金黄越发鲜艳,艳得几欲燃烧。香味也越来越浓,像窖藏多年的佳酿,只需轻轻一嗅,便令人沉醉。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两处小巧的村庄,灰瓦白墙,无声地泊在这金色汪洋深处,仿佛安详的老船在沉思往事,让人不忍惊扰。

  慢慢走出来,身上沾满了细碎的花粉,还有挥之不去的暖暖清香,颇有“拂了一身还满”的意味。在这样的花海里,终究做不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洒脱。忍不住再回首,那花海还在,无声地浩荡着,汪满了纯澈的阳光,那样惹人怜爱。

  忽然,我明白了。油菜花之所以绽放得如此恣肆、饱满,不是为了被欣赏,而是用独特的方式,向这片曾被遗忘的土地,表达一种比河流更为坚韧的生命的力量,表达一种比岁月更珍贵的及时的绽放。那一片片金黄,是它们最温柔、最浩荡的生命宣言。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