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3月30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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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杏花半卷春

■周广玲 《中国能源报》(2026年03月30日 第 20 版)

  转过街角,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只见一株杏树从墙内斜伸出来,枝头开满花朵。粉白相间的花朵,像是从天上扯下的一片云彩,随意挂在枝头,又像是昨夜飘落的雪花,今晨还未完全消融。花朵开得繁盛,枝条都被压得微微弯曲,在风中轻轻颤动。

  杏花的花朵小巧精致,五片薄薄的花瓣均匀展开,边缘微微泛着粉红色。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阳光照射下,能清晰看见细细的脉络。花心是浅浅的鹅黄色,几根纤细的花蕊顶着小小的花药,微风拂过,便轻轻抖落些许花粉。清代书籍《广群芳谱》记载:“二月开花,未开时色纯红,盛开时色白微带红,凋谢时则纯白。”再看眼前这株杏树,正是红白相间,仿佛春天不小心打翻颜料,让色彩在花瓣上自然晕染。

  小时候,老屋后院有一株杏树。每年春天,祖母总会折几枝开得最好的杏花,插在青花瓷瓶里,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洁白的花瓣常常飘落下来,落在祖母的发髻上,或落在她做针线的蓝布围裙上。她从不拂去,只笑着说:“杏花落在身上,这一年都有好运气。”

  古人喜爱杏花,自唐代神龙年间开始,新科进士及第后,除了参加曲江宴和在慈恩寺题名外,还要一同前往杏园参加探花宴。据《秦中岁时记》等记载,进士们会选出两位最年轻的担任探花使,骑马走遍长安各处名园,寻找名花。当时正值农历二月,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自然成为探花使的首选,因此杏花便有了“及第花”的雅称。

  王安石有一首《北陂杏花》:“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此诗作于王安石晚年谪居江宁之时,彼时北陂杏花临水绽放,花与倒影各占一分春色,即便被东风吹落,化作飞雪飘入水中,也胜过南陌上的杏花,凋零后被车马碾作尘土。这哪里是在咏花,分明是在抒写诗人晚年的心境——宁愿守着清静,保持高洁,也不愿在尘世的喧嚣中零落成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这句诗,描写在客栈的小楼上听了一夜春雨,清晨便听见深巷里传来卖花声。那声音穿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将春天送到门前。还有杜牧的《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意指杏花深处藏着酒和诗意,也藏着诗人对田园的向往。

  春风又起,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于发间,落在肩头,落入泥土。此情此景,令人感怀——看见一朵花,就是看见整个春天以及时光的流转。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要杏花依旧盛开,春天就不会消逝,它从每一棵花树的枝头,从每一片花瓣的纹路,从每一粒花蕊的花粉中,静静散发出来。

  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望。那株杏树依然静静地伫立,静静绽放,静静飘落,守护着这一隅春光。从墙内伸出来的那一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挽留,又像在挥手作别。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