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方大地,土地还未完全解冻,道路旁的雪堆被风削出棱角,背阴处的冰壳泛着青灰,踩上去咯吱作响。进入四月,春意才会真正犁开冻土,窑地的山坡上也终于等来一年中最好的植树时节。
窑地是村北的一片缓坡,因早年烧过砖瓦而得名。这里土层虽厚,但表层尽是黄土,也正是这块全村最贫瘠的土地,却成为几代人的植树林场。每年此时,村口的大喇叭总会准时响起,念着每户的树苗数——家里有中青年的会分到30—50株不等,清一色的兴安落叶松苗。树苗由林场统一购置,细瘦的枝干裹着泥浆,根须扎在草袋里,带着冻土的寒凉,却藏着倔强的生机。
返浆期的土地,是北方独有的馈赠。阳光晒化表层残雪,雪水渗进土层,解冻深度恰好半锹多,上层软润,下层仍带冰碴,这便是老人们说的“顶浆造林”的好时候。此时土壤墒情最佳,树苗栽下后,根须能立刻喝饱水,又不会因昼夜温差大遭受冻拔之害。我们一家人齐上阵,扛着铁锹、提着水桶,父亲在前挖坑,铁锹扎进土里,先触到硬邦邦的冻土,再往下便是湿润的黑土,翻上来的土块带着冰粒,转瞬就被阳光晒得松软。母亲扶着树苗,我往坑里填土,脚踩土边轻轻压实,让根须与土壤紧紧相拥。
50株树苗,往往要忙活3个多小时。春风里仍有寒意,额头却沁出热汗,沾在衣领上,风一吹便觉冰凉。坡上满是忙碌的身影,邻里间隔着几棵树的距离,吆喝声、铁锹撞击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着松树苗的清香,在窑地上空飘荡。夕阳西下,一排排小树苗挺立在山坡上,细弱的枝干向着天空,像一个个虔诚的行者,站成一片稚嫩的林带。我们坐在坡顶,望着自己的成果,心底生出一丝庄重,这不仅是栽树,更是在荒芜的土地上种下沉甸甸的希望。
后来,水利工程移民的消息传来,村庄要整体搬迁。离开那天,我特意去了窑地,那些年栽下的小树苗,有的已长成小树,抽出嫩绿的新针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晃数十年,我奔波在外,从青涩青年熬成中年,工作的忙碌、家务的琐碎,填满了日子的缝隙。我再也没有亲手栽过一棵树,那些扛着铁锹在窑地植树的日子,成了记忆里最清晰的剪影。
去年秋天,我再次回到故乡,特意寻访窑地。如今,它已在村西北,成了一片茂密的落叶松林。昔日的小树苗早已长成碗口粗的大树,树干挺拔,灰褐色的树皮纵裂成鳞片状,那是岁月刻下的纹路。秋日阳光穿过松枝,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林间风一吹,阵阵松涛响起,仿佛千万棵树在低声絮语。
我走进松林,抚着粗糙的树干,指尖能触到树的温度。当年栽树的坑洼,早已被落叶填满,林间长出杂草,偶尔有野兔窜过,惊起枝头的麻雀。站在坡顶放眼望去,松林连绵起伏,成了村里最美的风景。村民说,这几年窑地的风沙小了、雨水多了,这片落叶松,早已成了村庄的绿色屏障。
那一刻,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涌上心头。我们当年亲手栽下的每一棵树苗,都在岁月里扎根、生长,它们抵御风沙、涵养水源,也承载着我们这代人的记忆。年轻时的汗水没有白流,那些看似平凡的劳作,竟在时光里绽放出最美的光彩。
人生如植树,年轻时种下的希望,终会在岁月里长成参天大树。如今,我虽再无机会亲手栽树,却在这片松涛里找到了心灵的归宿。窑地的落叶松,不仅是故乡的风景,更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它见证了故乡的变迁,见证了我从青年到中年的成长,更让我读懂,每一份付出,都不会被时光辜负。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