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面，雾气浓得如同初春新吐的蚕丝，静默地织成帐幕。天地间唯有水声，单调地拍击着岸边，如困倦的絮叨，又似未曾醒透的哈欠。

　　突然，一声“欸乃”破雾而来，像新芽顶开厚重的冻土。橹声清亮，划破水天间沉沉的静默。那一声悠长，仿佛不是来自桨橹，而是从大地深处被唤醒的肺腑之音，将混沌世界点开一道缝隙。

　　船影便自这声韵里缓缓浮出轮廓。船头站立着老周，一身青布褂子早已洇出深浅水迹，如同他脸上被风浪凿出的沟壑。他手执长篙，身子微微前倾，船与篙与人，浑然一体，如古画里走出的水影。船帮轻轻蹭着岸边湿漉漉的青苔，他一步踏上船板，只听得船底几声轻响，像是与老友重逢的悄悄话。这船是他的老伙计，人动船也动，彼此无言，却早已将脉息连在一起。

　　“欸乃——”又一声起，橹便稳稳摇动开来。桨片入水，划破凝滞的绸缎，水波漾开，如同丝绸被无形的手指抚出细密褶皱。老周的手臂筋骨起伏，橹声便带着节奏，声声入耳，又声声化入这无边的晨雾里去。

　　那橹声之后，奇迹便悄然显影——先是雾幔自江心被无形之手徐徐掀开，太阳的金光如细密针脚刺穿云层，轻柔地洒落在江面上；两岸的山峦如同初醒的孩子，揉开惺忪睡眼——远山青黛含烟，近坡草木凝翠，那绿色仿佛并非原本所有，而是被橹声一滴滴从沉寂中摇醒、点染出来的。水面上浮起一层绿意，山光水色交融，如打翻了翡翠盘，绿得几乎要流动、要滴落。原来，随着那一声“欸乃”，沉寂的山水蓦然被点染出无限生机。

　　我忍不住叹道：“这一声‘欸乃’，竟把整座山都叫绿了。”老周闻言，倒笑起来：“山水本来就在那里，绿也在那里，我这一声，不过是……”他略一顿，仿佛在浩渺烟波里搜寻最恰切的那个字眼，“不过是掀开了盖头，让新娘子露个脸罢了。”话音裹着水气散在风里，他却不再多说，只把目光投向更远的水光山色之中。

　　原来，所谓唤醒，不过掀开了遮蔽之幕。草木荣枯，山水青翠，天地默然运行着它宏大的生息。人世的声响，不过是偶遇了那亘古绿意偶然显露的瞬间。我们错把微响认作号令，殊不知那无边生机本就在永恒脉动，只待一声轻唤，便从深眠的幕帷之后从容现身。

　　多年后，老周与他欸乃的橹声皆已隐入岁月之流，唯独那清晨的山水绿意，依旧年年如约而至。我每每行经水畔，仿佛仍能听见那“欸乃”一声自渺远传来。它并非召唤，更像一种确认——在时光的深流里，绿意是大地永不背弃的诺言。

　　那一声欸乃，遂成人间与青山默契的接头“暗号”。绿意无涯，非由人唤，可唯有人声橹影这一刹那的微颤，才真正点活了那亘古静默的江山魂魄——如同薄雾里一点渔火，照亮的岂止是水路，它将沉睡的春天悄然唤醒，让浩荡生机在回眸的一刻，认出自己翠色的容颜。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