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风渐渐软了下来,带着田埂上泥土的湿润气息,悄悄漫进院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母亲正在翻晒腊肉,忽然就想起儿时。也是这样的春日,母亲牵着我,在田间地头寻那些带着露水的春味。“趁露水没干,我们还是去挖点野菜吧,做几道菜吃,香着呢。”母亲说。她手里攥着两把小铲子,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木柄已磨得光滑发亮。孩子拽着我的衣角,问个不停:“荠菜是什么样子?香椿芽好吃吗?”我笑着说:“去了地里,自然就知道了。”
在田埂两旁,母亲拨开枯黄的杂草,一抹嫩绿露了出来,叶片薄薄的,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沾着晶莹的露水。“你看,荠菜要挑这种叶片嫩、没开花的,吃起来才清甜。”母亲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挖菜,小铲子轻轻插进泥土,一挑一拔,带着根须的荠菜稳稳落在掌心。孩子学着母亲的样子扒着杂草,好容易找到一棵,举着小手喊我来看,小铲子上沾着泥土,眼里闪着光。
往前走,便是一片坡地,那里长着成片的野韭菜和香椿。野韭菜的叶子比家里种的要细,颜色也更浓绿,凑近了,一股独特的清香扑面而来。母亲踮起脚尖,采摘香椿芽,指尖被汁液染成紫红色:“香椿要吃头茬的,最嫩,炒鸡蛋最香,你小时候最爱吃。”我望着她的背影,眼睛突然湿润了,那些被我遗忘的童年时光,都藏在这些细碎的春味里,也都藏在母亲的心里。
孩子在坡地上跑着,忽然发现一丛蕨菜,翠绿的蕨芽卷着,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裹着细密的绒毛。“妈妈,你看这个,像不像小拳头。”他小心翼翼摘下来,递到我面前。我接过蕨菜,指尖触到那柔软的绒毛,仿佛触到春的脉搏。就这样在田间走着、挖着,母亲说着家常,孩子分享着发现,风里带着春草的清香,也带着亲情的暖意。
回到家,母亲忙着处理野菜,我在一旁打下手。荠菜摘去根须,洗净焯水,拌上香油和盐,清爽可口;野韭菜切碎,和鸡蛋一起翻炒,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韭菜,香气扑鼻;香椿芽炒腊肉,腊肉的醇香与香椿的清香交融,是醇厚的乡味;蕨菜焯水后凉拌,脆嫩爽口,带着山野的清甜……孩子围在灶台边,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眉眼都弯了起来:“春天的味道真好吃呀。”
望着餐桌上的野菜,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望着孩子欢喜的模样,我顿时觉得这就是幸福。舌尖知春味,从来都不只是野菜的清香,更是母亲的牵挂,是孩子的欢喜,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暖意。晚风渐起,窗外月光温柔,餐桌上香气依旧萦绕,一口春味入喉,暖意漫遍全身,那是时节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其中藏着亲情、欢喜,也藏着我们对生活真挚的热爱。
舌尖知春味,味在山野,更在心间。一口清鲜入喉,是春回大地的生机,是母亲不变的牵挂,是三代人相守的温柔。最动人的春天,从不在远方,就在一粥一饭、一朝一夕、一脉相承的亲情里,岁岁年年,绵长不息。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