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2月2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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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是一串动词

■赵仕华 《中国能源报》(2026年02月23日 第 12 版)

  年,是由动词组成的。

  先动起来的,总是在掌心——那张被反复点开、终于抢到的车票,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指纹叠着指纹。然后,声音开始动了。电话里,母亲那句“哪天回来”,尾音却总是新的,微微发颤,像灶上刚沸的水。

  迁徙,是最笨重也最轻盈的动词。

  车厢里,行李塞满置物架和过道,臃肿如结实的拥抱。有人蜷在座位一角熟睡,发丝随铁轨震动而轻颤,仿佛正驶过某个安宁的梦。窗外田埂飞速倒退,站台灯光划过脸庞,明明灭灭,像在计数归途的心跳。没有宏大的宣言,只有异乡的游子们,同时完成一次沉默奔赴——朝着名为家的方向。

  炊烟,是动词在呼吸。

  厨房是年的腹腔,咕嘟作响。刀在砧板上起落,节奏沉稳,像在雕琢时光。腊肠被绳结分段悬挂,油光缓缓下坠,接住窗外的暮色。妻子揉着面团,手腕承袭着母亲当年的弧度。油锅里的圆子滋滋翻滚,金黄的颜色染上指尖。食物熟成之前,年味先浸透了掌纹。

  守岁,是动词最轻的顿号。

  零点前的片刻,孩子起身关窗,母亲整理果盘,妻子低头查收信息。某个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静默——电视喧闹声退为潮汐,暖气管传来楼上邻居的轻咳。就在这呼吸的间隙里,旧年松开了手。没有钟声,每个人只听清自己的心跳,像光阴漫过心房时,留下几枚温热的脚印。

  祝福,是动词的枝蔓。

  “新年好”三个字,被手写出、键入、或脱口而出时,质地各不相同。孩子作揖时躬得太深,衣襟扫过地面;朋友的拜年语音里,带着鞭炮的响声;祖父递来红包,封口还粘着一点面粉……祝福送出的刹那,便生成细小的根须,将亲情、友情缠成一片温热的丛林。

  最后一场动词,属于灯笼与谜语。

  长龙游过街巷,舞龙人的汗珠甩进火光,滋啦一声。灯谜纸条在风中轻旋,墨字缓缓晕开。猜谜的老人抬起手,为身边的老伴扶了扶歪斜的绒帽——那动作极慢、极稳,仿佛猜了一辈子,谜底不过是这一个瞬间。

  夜深散场,走入尚未打扫的街,满地碎红是动词褪下的壳。空气中硫磺的味道渐渐稀薄,像一场盛大的行动徐徐收尾。

  双手伸进口袋,触到出门时母亲塞过来的熟鸡蛋,暖呼呼地卧在掌心,像一颗小心脏在安睡。温度从指尖缓缓爬上臂弯,渗入奔流的血脉,它将持续地轻声讲述——在日后某个疲惫的黄昏,当你无意识说出半句乡音的刹那,定会想起今夜掌中这微弱暖意温暖心灵的时刻。

  动词从未停歇。

  它只是从锣鼓喧天的街巷,转入血液深沉的流速,从门楣上鲜艳的对联,沉潜为你骨骼里悠长的回音。

  此刻,这枚温热的鸡蛋正随着我的步伐,在衣兜深处轻轻叩响,仿佛在丈量从今夜到下一个彼岸之间,所有寂静而必需的路程。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