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2月2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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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馍香满院(百味)

■孙福攀 《中国能源报》(2026年02月23日 第 12 版)

  推开老家厚重的木门,那股熟悉的甜润香气,像等候多时的故人,暖融融扑了个满怀。那是白面与酵母在光阴里静静相守后,被滚烫蒸汽唤醒的芬芳。它丝丝缕缕,从灶房的门窗漫溢出来,充盈了屋檐下的每一寸空气,浸透了院里那株老枣树虬结的枝干,也染香了墙角几丛过冬的枯草。这便是年节的序幕,由一笼笼热腾腾的年馍悄然揭开。

  灶房里,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屋外天寒地冻,此处却暖雾氤氲,白茫茫一片,恍惚间如入云絮之乡。母亲是这“云中宫殿”的主宰,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阔大的枣木面案前,衣袖挽起,露出一截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然有力的手臂。发酵好的面团胖乎乎、白莹莹的,像一方柔软的玉,静静卧在巨大的陶盆里,覆盖着湿润的笼布。母亲探手进去,只一揪,便扯下硕大的一团,稳稳落在案板上。接着,撒上一把薄薄的干面,那双手便开始运作——不是揉,是揣,是捣,是全身气力与那团柔韧之物的对话。掌根压下,推出,收回,面团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噗、噗”声,仿佛一声声满足的叹息。

  重头戏是捏枣花馍。这已非单纯的食物制备,而是一场指尖上的仪式。母亲取一小块面团,三两根巧指来回搓捻,便是一条匀净的长蛇,接着两端一反一正轻轻一卷,中心按上一枚浑圆深红的枣子,便成一朵含蕊待放的花;或将面片交错叠起,中间以筷轻轻一夹,瞬时化作振翅的蝴蝶,再缀上红枣的眼睛,便有了灵动的生气。妹妹手巧,也凑在一旁学着捏,手里的面团总不那么驯服,不是“花瓣”厚薄不均,便是“蝴蝶”显得笨拙。母亲不言语,只含笑接过,指尖这里一拈,那里一拨,那不成形的面疙瘩,顷刻间便有了模样。我和父亲负责将柴火送入灶膛,干燥的劈柴在火中噼啪作响,金红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黝黑的锅底。铁锅里水已煮沸,白色的水汽一股股冲上来,撞上高高的、厚重的木质锅盖,又被挡回去,在灶房里积成愈来愈浓的、带着麦香的云雾。

  第一笼馍出屉的时刻,总是最庄严的。父亲一声“好咧”,母亲便示意我们退后一步。锅盖掀起,积蓄已久的热浪轰地一声奔涌而出,挟着更浓郁十倍的馍香,瞬间吞噬整个灶房,又从小小的窗口汹涌地扑向院落。蒸汽渐渐散开,笼屉里便现出一座座胖墩墩、白生生的“小山”。普通的白馍,浑圆饱满,表皮光滑如凝脂,微微裂开一道口子;枣花馍则雍容些,枣的深红点在莹白的面体上,鲜艳夺目,一朵朵静卧着,确乎是能入口的、温存的繁花。

  母亲顾不得烫,用筷子飞快地将它们一一拣到洗净的秫秸盖帘上晾着。我迫不及待伸手,母亲便笑骂着拍开,却总会挑一个裂口最漂亮的“笑馍”,或一朵小巧的枣花,塞进我手里。新馍滚热,烫得左手颠到右手,右手又颠到左手,却舍不得放下。待稍凉,一口咬下去,外皮微韧,内里却是无比绵软,麦甜与枣的香甜在口中化开,那股热乎乎的气息仿佛一下子暖透了全身。

  天色向晚,鞭炮声零星响起。一帘帘、一筐筐的年馍,整整齐齐码放在厢房的凉快处,像列队的士兵,等着走亲访友,或是慰藉家人一整年的辛劳。院子里,浓郁的馍香却久久不散,缭绕着低矮的屋檐,渗进新贴的春联红纸,也沉入脚下被踩得坚实的土地。这香气,是粮食的灵魂、是手艺的温度、是家宅的安宁,更是年节最朴素、最深厚的底味。我知道,往后的许多天,推开门,这股香气都还会在那里,守着一院子的清寂,也守着一段被蒸汽濡湿的、永不褪色的团圆时光。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