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1月19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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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饼里的岁月(百味)

■董世华 《中国能源报》(2026年01月19日 第 20 版)

  图片由AI生成

  沂蒙山里,晨雾还未散尽,鏊子下的火苗已经燃起。一缕混合着谷物焦香的炊烟,从千家万户的院落里升起,萦绕在山坳间。煎饼一张张从鏊上揭下,圆润、轻薄,是这片土地最恒久的滋味。

  关于这滋味的源头,人们总会说起那个久远的故事。

  相传诸葛亮初辅刘备之际,因兵力单薄,常遭敌军追击。有一次,他带领的军队被困于沂河、沭河之间,锅灶皆失,将士们饥困交加。此时,诸葛亮灵机一动,命伙夫以水和谷类面粉混合成浆,再将铜锣置于火上,用木棍将米浆均匀摊平,从而制成香喷喷的薄饼。将士们食用后,体力迅速恢复,成功突围。自此,百姓便仿铜锣的形状,以铁铸成圆盘,称之为“鏊子”。战场上的智慧,就这样落入寻常灶台,化作一缕不绝的炊烟,最终缭绕在鲁东南那个晨雾清寒的院子里。

  身为沂蒙人的女儿,学会烙煎饼,就像学会说话走路一样自然。在我刚够得着鏊子的年纪,母亲便把这份世代相传的“功课”交给我。那时,家家用的多是地瓜干掺玉米面,地瓜干是前一年秋收晒存的,硬得像瓦片,需在前一天夜里用井水泡软。

  天还未亮,父亲和弟弟便推起沉钝的石磨,母亲添磨、取糊、和面,动作娴熟。待面糊在陶盆里调匀,泛着淡淡的土黄色,我和妹妹的“戏台”就搭起来了——我主鏊,她烧火。火候是煎饼的灵魂,鏊底的火苗必须稳而匀,呈一种沉静的橘黄色。火太旺,面糊下去“刺啦”一响迅即凝固,饼子厚糙,嚼着硌牙;火太弱,面糊只会懒洋洋瘫着,黏在鏊上揭不起一张整皮。我常执竹板如令旗,根据面糊摊开的“滋滋”声和蒸汽腾起的速度,敲打鏊沿向妹妹发出指令:“添细柴”或“压压火”。妹妹在灶膛前仰脸听着,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后来她踩上板凳,小手被热气烫得发红也不退缩,很快也学会煎饼的烙法。我俩轮换着烙饼、烧火,在腾起的蒸汽与麦香间,配合日益默契。待父亲与弟弟磨完最后一勺粮,便能吃上刚揭下的温软微甜的煎饼。

  方寸灶台,是我们最早的生活课堂。它让我和妹妹懂得,世间没有轻易得来的圆满——一张薄饼尚且离不开对火候寸心的拿捏,以及两人之间的默契。这种在协作中完成、带着谷物本香的收获,比任何糖果都更早地让我们尝到了“回甘”的滋味。

  那时,我们每周日才有时间烙一次煎饼,一次便做好全家一周的干粮。粮食紧缺的日子,母亲用部分细粮跟乡邻换成地瓜、玉米,这样烙成煎饼才勉强让全家人不饿肚子。

  我上中学时,行囊里永远是一摞煎饼卷。条件好些的同学,能搭配一小瓶闪着油光的咸菜丝,但大多数同学和我一样,只有一块腌菜疙瘩。就在煎饼卷咸菜的日复一日里,我们这群正抽条拔节的孩子,竟也默默完成了学业。如今回想,那段清苦岁月如同一块看不见的砺石,无声打磨着生命的韧度。

  如今,石磨与鏊子已退向记忆的角落,孩子们或许不再贪恋煎饼的滋味。但于我而言,那鏊底跳动的火光、石磨沉缓的吟唱、以及蒸汽中妹妹仰起的通红小脸,早已在生命里烙下无法磨灭的印痕。我明白,煎饼所藏的从来不是抽象的道理,“耐心”是父亲推磨时沉默的背影,“把握”是母亲指尖试过糊稠度的从容,“温暖”是一家人在晨雾中围绕灶台形成的同心圆。所谓不曾弯折的脊梁,正是由这无数个清晨的辛劳与相守,一寸寸锻打而成的。

  守护这份舌尖上的记忆,便是守护这份让生命在泥土中也能扎根生长的、朴素的尊严与力量。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