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日,凛冽的风吹来,呼呼尖叫。住在乡下的父亲早早打来电话,说炖了羊肉汤,等我回家。
刚进入小院,一股喷香的羊汤味就从厨房里涌出来。80岁的父亲正往炉膛里添一块蜂窝煤。他的腰比去年又弯了些,花白的头发被炉火映得微微发亮,我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煤夹子:“爸,这么冷的天,还自己生炉子?”
父亲缓缓直起身,捶了捶腰,笑着摆摆手:“屋里的空调哪有这炉火旺?再说了,你打小就爱喝我用炉火炖的羊肉汤。”
我看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忽然就想起30年前的小寒。那年我从部队回家探亲,也是这样一个寒风呼啸的日子,父亲也是这样蹲在煤炉前,炖着一锅羊肉。那时家里拮据,羊肉还是亲戚送的。煤炉静静立在厨房一角,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炉口上坐着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穿着军大衣坐在炉边,看父亲往锅里撒姜片、葱段,用勺子翻搅着肉块,肉香一丝丝钻进鼻腔。
“发啥呆啊?”父亲的话拉回我的思绪。他盛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递给我,碗边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飘着翠绿的葱花。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屋外的风更紧了,吹得布门帘噼里啪啦。父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汤。“孙女昨天打电话了,说今年小寒不回来,要加班。”父亲忽然说道。
我点点头,女儿参加工作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煤炉边,眼巴巴看着锅里的羊肉,等不及晾凉就伸手去抓,被烫得龇牙咧嘴,逗得父亲哈哈大笑。那时候的小寒,屋子里总是挤满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炉火渐渐旺了,将父亲的脸映得通红。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母亲偷偷告诉我,父亲的腿不太好,走路有些疼,却总瞒着我。
“爸,过两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腿。”我放下碗,轻声说。
父亲愣了一下:“不用,老毛病了,歇歇就好了。”他说着,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你看这炉火,得勤添着煤,才不会灭。人也一样,得勤动弹着,身体才硬朗。”
我看着他枯瘦的手,那双手曾扶过犁耙,也曾无数次为我掖过被角,为女儿剥过糖果。如今,这双手布满了老茧,却依然有力,依然能为家人炖出一锅暖暖的羊肉汤。
风渐渐小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下一缕微弱的光。院子里的月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炉火还在烧着,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时光在低吟浅唱。
炉火渐微,羊肉汤的香气却愈发浓郁。父亲站起身,又拿了两个馒头,放在炉边烤着。馒头渐渐变得金黄,散发出麦香。我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这烟火袅袅的小寒,竟也这般温柔。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