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5年11月24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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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诗集

■司润和 《中国能源报》(2025年11月24日 第 20 版)

  图片由AI生成

  父亲的诗集不是铅字印出来的,是手抄本,厚厚的一册,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掉毛起边。诗集透着一股旧气,像被时光浸透了的老秋叶,就躺在我的书桌抽屉里,陪着一摞又一摞的稿纸,和几杆用了多年的笔。我常常将它拿出来翻看,小心翼翼地,怕惊动了纸上那些沉睡着的父亲的青春岁月。

  诗集上的字是钢笔字,蓝色的墨水,经过时间的洗礼后,有些地方晕开了,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淡蓝色的云朵。父亲的字很规矩,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要深深地刻进纸张里去。不像我后来在其他地方见到的他的签名,龙飞凤舞,这里的字是安静的、害羞的,是一个年轻人把最柔软的心事,轻轻放在一张素笺上。

  诗集里,出现次数最多的意象就是麦田、犁铧、炊烟和星辰。他写五月的风,熨过麦芒/金色的浪,涌向天边/而我,是浪里一叶沉默的舟。我很难将诗中那个敏感又略带忧郁的年轻人,跟后来被柴米油盐磨得粗糙,为儿女前程奔波到鬓角染霜的父亲联系起来。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穿着沾了机油的工作服,嗓门很大,会为了省几毛钱和小贩认真地计较,他的手很宽厚,也很粗糙,布满老茧,可以修好家里所有坏了的东西,但好像,不应该是一双能写出细腻诗句的手。

  母亲有时会笑着说起,父亲年轻时经常一个人跑到镇外的田埂上坐着,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一坐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身上都是青草和夕阳的味道。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玩,像是听了个很远的故事。现在对着这本诗集,那画面就突然活了起来,并且还带着温度,我分明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广袤天地之间,把心里翻滚的波涛,一行行地码成整齐的田垄。

  我也问过父亲,还写不写诗?他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复杂的电路图发愣,听见我说话,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嗨,那是年轻时候瞎写的东西,能叫诗吗?”语气里满是不在乎的味道,甚至带着点轻佻的否定,就像那本诗集一样,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早该蜕下的蝉壳罢了。

  可我明白,那不是蝉蜕,那是根。他以后所有的沉稳、坚韧,以及对生活近乎笨拙的坚持,大概都是从这片年轻、长着诗句的精神麦田里汲取的养分,他把那个浪漫、喜欢对着星星说悄悄话的自己藏起来,藏在这本牛皮纸封面里,然后转身给我们撑起一片密不透风的、现实的晴空。

  前几天,我买了一盆文竹,叶子碎碎的,像云片一样,疏疏落落的,还挺有几分画意。父亲看见后很开心,每天都给它浇水,并细细端详。有一天黄昏,我看见他对着文竹发呆,夕阳余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金,忽然回头对我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你看,这个影子投射到墙上,是不是很像一行诗?”

  我蓦地一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朝着墙上看去,文竹的影子,参差不齐,还真是像是一首删繁就简的诗。

  原来,诗从未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个模样。从笔尖流淌进生活里,又从纸上掉落进心里,那本诗集正安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而父亲早已成为生活这首长诗里最沉甸甸也最动人的那一章。窗外的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轻轻洒在书桌上,我把诗集合起来,封面上的牛皮纸摸上去凉凉的。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