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的歙县,天空清澈透亮。老城区青石板路两侧乌桕树早已穿上五彩斑斓的秋装,顺着斑驳陆离的老房子马头墙望去,有时会看见一队队大雁飞过长空。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松烟阁”墨坊正做着一件跟时间对话的事——给墨锭描金。
74岁的郑先生独坐临窗工作台前,秋阳透过木格花窗,在老人专注的侧脸投下碎金光影。他手握一支特制狼毫笔,笔尖蘸了些许金粉,正在给一批新制的“秋韵”墨锭做最后的点缀。秋日空气干燥,金粉很“听话”,顺着笔尖沿墨锭浮雕纹路游走,松鹤的羽翼慢慢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秋天是描金的好时候。”郑先生说话的声音很稳,手也稳,“空气干爽,金粉不会返潮,可以保持最纯粹的光亮。”他轻轻将手中的墨锭转了个方向,让阳光完全照到那只还没完成的仙鹤身上,“你看这个松鹤延年,最难的不是细,而是要把仙鹤的灵动描出来,让它在这么小的地方有生命。”
工作台上,十来根狼毫笔摆在笔山上,各自承担任务:细如游丝的勾线笔勾轮廓,稍微粗一些的铺金笔填大块颜色,软韧的晕染笔做色层过渡……这些笔陪伴了他将近60年,笔杆被时光磨得带着温润包浆,坊间的老收音机传出黄梅戏《天仙配》唱腔,与淡淡的墨香相融在空气中,慢慢流动。
“松烟阁”墨坊传到第五代,东墙挂着发黄的照片,照片里穿长衫马褂的曾祖父在作坊弯腰和料,另一张是穿长衫的祖父站在店铺前,背后匾额写着“天下之墨推歙州”。郑先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我曾祖父那会儿,徽墨要送进皇宫,现在用徽墨的人不多了,但规矩不能丢,制墨跟做人一样,每个环节都是修行。”
工作台那里,郑先生的孙女正在临摹徽州木雕的云纹图样,这个在美术学院学工艺的姑娘,每年假期都会回老墨坊学手艺。“爷爷,我怎么就画不好这个云纹的转角,金线总是断。”她皱着眉,看着自己画出的线条有些僵硬,郑先生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孙女身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孙女拿笔的手:“手腕要活像风吹柳梢,劲头要匀像溪水长流,金线贵在连绵不断,这云纹流转的是咱们徽州八百年的气韵。”
午后,专门从日本京都赶过来的一位客商来墨坊,他要订一批纪念墨,给当地一家百年书院落成典礼用,看到郑先生正在描金的“黄山云海”墨锭,他深深鞠了一躬:“这样的描金工艺在日本是见不着的,每一锭墨都像是一幅微缩的浮世绘,而且比浮世绘更久远。” 郑先生只淡淡一笑:“手艺没有国界,但是根在徽州,徽墨的魂魄就在这歙县的松烟里,在这新安江的水纹中。”
夕阳西斜时,郑先生做完最后一锭墨的描金,他把三十六锭“秋韵”墨整整齐齐摆在紫檀木盒里,每一锭都闪着不同的光华——松鹤欲飞,云海翻涌,秋山明净……“这些墨以后会散落在世界各地。”他轻抚着墨身,像抚摸孩子的脸庞,“像秋天的蒲公英一样,带着徽州的记忆去远方,一方好墨可以守住文人胸中的山水,也可以记住游子心里的故乡。”
窗外老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墨坊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郑先生收拾得极为谨慎,把剩余的金粉装进琉璃瓶里,又将狼毫笔一根根洗净晾干。他又一次环视这座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墨坊,轻轻地反锁上门环作响的坊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上飘来的桂花香,与坊子里残余的墨香缠绕在一起,在徽州这深秋的夜里酿成一种穿越时空的味道,其中既有松烟的固执、又有金粉的执着、更有传统文化在时代洪流中新生的未来。(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