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都的晨光来得晚些。清晨七点,天才蒙蒙亮,但酒店的早餐却丰盛得让人意外,热粥、小菜、酥油茶,各式点心一应俱全。我慢慢吃着,想起昨夜陈二妹说的话:“在高原,吃饱了才有力气奋斗。”
强巴林寺的金顶在朝阳下闪着光,我沿着殿堂一一走过去。走出一间大殿,随着人潮沿寺墙顺时针绕行。转经筒吱呀作响,像在诉说千年的故事。我把剩下的零钱全给了磕长头的老人和脸蛋红扑扑的孩子。他们双手合十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
桃花岛其实没有桃花。这个季节,桃树刚结出青涩的果子,藏在绿叶间,毫不起眼。陈昌的肉类冻库就藏在这片桃林深处。
冻库门口,陈昌正光着膀子扛货。一大块冻肉少说也有100多斤,他往肩上一扛,脚步稳健地走出去。十来摄氏度的天气,他汗流浃背,热气从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起来。这个1994年参军入藏的重庆江津汉子,在保家卫国25年后,2019年又回到高原创业。
“每天要送20多所学校、机关食堂,最远的要送到江达县。”陈昌一边说,一边利索地装车。冻库兼作住房,简陋却整洁——锅碗瓢盆摆放有序,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就连冻肉都码得整整齐齐。这种整齐,是军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陈昌的合伙人幺舅老邹来自江津农村,两人既是亲戚又是搭档。幺舅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手上的活一刻不停。他每几个月回一次家,帮妻子干几天农活,看看上学的女儿,就又匆匆赶回昌都。“心疼陈昌,”幺舅说,“我不在时,他也舍不得请人,什么活都自己干。”
说话间,幺舅又要出发了——今天要送货到江达县,往返得七八个小时。临行前,他悄悄告诉我,下个月要回江津参加儿子的婚礼。说这话时,这个沉默的汉子眼里闪着光。
冻库里还住着一位老王,四川盐源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他在昌都打拼20年,从卖水果做到食品配送。“生意最风光时,半个昌都的学校都找我供货。”老王用茶水和我碰杯,“后来帮我的老乡出了意外,货款收不回来,一切就得从头再来了。”
这个不抽烟不喝酒的汉子,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进货。他说:“创业打拼就像我们老家的苹果树,砍了枝桠,来年照样开花结果。”
傍晚,我握着氧气罐爬上桃花岛的后山。夕阳给昌都城镀上金边,澜沧江像一条哈达绕城而过。山下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忙。我想起陈二妹昨晚的话——这个来昌都创业十年的江津女子,从批发蔬菜到开饭店,即使疫情期间也没停过。“现在不是为了挣钱,是闲下来就心慌。”
下山时,夜色已浓。陈昌还在冻库前忙碌,明天的货要提前分装好。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能触到故乡江津的田埂。
第二天离开昌都时,陈昌早早来送行。他已经送完三车肉,幺舅也踏上去江达县的路途。我们的车驶上国道,后视镜里,陈昌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桃花岛的晨雾里。
路还在延伸,像这些高原奋斗者的人生——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起点。他们像格桑花一样,在高原深深地扎下根,开着不起眼却坚韧的花朵。我知道,正是这千千万万的平凡奋斗者,撑起了高原的蓝天。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