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初探时,风还是软的。矿区的悬铃木叶尖刚染上一点淡黄,像是不经意蹭上的颜料。树下玩耍的孩童,浑然不觉踩着那些早落的叶子,脆响湮没在嬉闹声里。秋的凉意如同无形的蛛丝,悄然缠绕上脚踝,却不惊扰人,只待你在某个清晨推窗时,才忽然发觉身上衣已显单薄。
秋色渐深,矿区小院里的枣树便成为最殷勤的信使。枝头的累累果实由青涩悄然转作赭红,如无数小灯笼点亮了秋光。孩子们仰着脖子,眼巴巴望着那诱人的红点。待枣子熟透,沉甸甸地坠弯了枝条,大人才用长竹竿轻轻敲打。红雨簌簌落下,滚了一地,孩子们笑着争抢,衣兜塞得鼓鼓囊囊,齿颊间溢满清甜。
霜风真正紧起来时,矿区道路两旁高大的悬铃木显出慷慨又决绝的姿态。树叶几乎一夜之间变得斑斓焦黄,风一过,便纷纷扬扬飘落,犹如一场无声的金色急雨。下班的矿工们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过,脚下绵软而富有弹性。偶有孩童蹲在路边,小心翼翼拾起几片形状周正、色泽浓烈的叶子,夹进书本里,仿佛要收藏起一小片流转的秋光。落叶铺满小径,层层叠叠,踩上去窸窣作响,一路延伸,仿佛为这黑灰底色为主调的矿区,铺就了一条通往季节深处的金色地毯。
秋意最浓处,就在矿区食堂后那方小小的菜园。几畦萝卜顶着翠绿的缨子,半截身子已努力拱出地面,白生生、胖墩墩地显露出来。一旁的大白菜,叶子一层紧裹一层,霜打之后,青翠的叶边微微透出玉色,更显肥厚脆嫩。霜风如刀,园子里的茎叶却愈发精神抖擞。
入秋了,风里渐渐带了锋刃。矿工们收工回来,常边走边拍打着工装。煤灰从衣褶簌簌落下,竟也似飘零的黑色秋叶。他们行经树下,金黄的悬铃木叶偶尔飘落肩头,与身上的煤尘印痕一衬,是秋与煤的相遇,也是辛劳与季节的相互致意。
置身这秋色的矿区,看落叶纷披如雨,看园圃丰收在即。一叶飘零,便知人间秋至,而这一方矿区的秋,亦在落叶的静美与泥土的厚赠中,显出独有的筋骨与深藏的温甜——秋的滋味,向来是大地默默酝酿,又悄悄融入人间烟火深处,温暖着每一颗在尘世间奔波的心。
眺望矿区,凋落与收获,萧瑟与丰盈,原来早已在秋的广阔襟怀里相互包容,只待人俯身拾取,便知岁月滋味深长。
(作者供职于陕西省韩城矿务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