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5年09月15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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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汛起时灯火明

■陈旺源 《中国能源报》(2025年09月15日 第 20 版)

  图片由AI生成

  入秋后,海风猛地不一样了。先前那温吞吞、湿漉漉的劲儿没了,刮在脸上,竟有点硬邦邦的筋骨。码头上,那些歇了一夏天的船,挨挨挤挤泊着,随着浪轻轻晃悠,像睡沉了的汉子,终于到了要舒展筋骨的时候。

  阿香婆盘腿坐在自家船头,身下垫块厚木板,一双关节粗大的手,在渔网里穿梭不停,麻利地缝补着那些被岁月和鱼牙啃出的小洞。阳光从网眼里漏下来,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黝黑的脸上、青筋微凸的手背上,也在甲板上跳动着碎金般的光斑。偶尔,一缕“不听话”的白发被网线勾住了,她笑骂一声“老伙计”,随后小心地拨开,又埋头下去。那梭子在她手里飞舞着,像光阴细密的针脚,一下一下,把整个休渔期积攒的等待,都密密地缝进了结实的网眼里。

  开渔号令一下,寂静的码头“嗡”地一声就活了。马达突突突地吼起来,像憋屈了太久,终于能痛快地喘口气。缆绳吱吱嘎嘎地绷紧,听得出那沉甸甸的欢喜。渔民们吆喝起来,声音撞在船舷上又弹开,空气里都是久别重逢的兴奋劲儿。一个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的小伙子,被派去解缆绳。他抿着嘴,一脸郑重,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粗粝的绳索,而是千斤重的托付。绳子“哗啦”一声松开,坠入水中,小伙子脸上才漾出个大大的笑容。一抬眼,看见阿香婆远远递过来个热乎乎的鸡蛋,他慌忙在衣襟上蹭蹭手,接过来。那蛋壳滚烫,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却舍不得放下,像捧住了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小太阳,暖意瞬间熨进他微微发凉的手心。

  船队动起来了。一艘接一艘,排着队,像归心似箭的雁群,犁开平静的水面,朝着那望不到头的蓝色驶去。船尾拖出长长的、雪白的浪花,哗哗地响,像是在给远行的壮士鼓掌送行。阿香婆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她稀疏的白发,她眯着眼,看着那些船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交界处。这时的码头,一下子又静了,可这静里,分明又鼓胀着沉甸甸的盼头。阿香婆收拾好散落的梭线,一步步稳稳地走回岸上,她知道,那驶向大海深处的船队,载着的是整个渔村沉甸甸的希望和热腾腾的生活。

  夕阳快落山时,海天相接的地方,烧起大片的晚霞。那颜色浓烈得化不开,像打翻了染缸。海平线上,黑点慢慢显出来,由小变大。那是归帆的影子,像一群飞倦了的大鸟,驮着一天里最后的光,摇摇晃晃回来了。岸上早就等满了人,等船一靠岸,码头上就像开了锅。一筐筐、一篓篓的鱼虾蟹贝被抬下来,银亮的鱼鳞在晚霞里闪着光,浓烈的海腥味混着汉子们汗水的咸味,在空气里弥漫、蒸腾。

  阿香婆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目光紧紧追着自家那条船。她看见那黑小子像条泥鳅一样,第一个从船舷跳下来,脸上挂着水珠,咧着嘴,笑得比天边的霞光还亮堂。他一眼瞅见阿香婆,几步就蹿到她跟前,摊开紧攥的手——掌心里躺着几颗圆滚滚的海贝,壳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被落日的余烬轻轻烫过。“阿婆,鱼多得很!这贝,给您煮汤!”少年的声音又响又脆。阿香婆接过那还带着海水咸腥和少年手心温度的贝壳,指腹摩挲着光滑的壳面,像摸着了海的心跳。

  天彻底黑了,岸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深蓝的海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碎成一片。阿香婆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听着远处潮水拍岸的哗哗声,手里还握着几颗温热的贝壳。不远处,那黑小子背着书包往家跑,书包带子上不知怎么挂着一片亮闪闪的鱼鳞,像别着一枚小小的、海的勋章。他跑得急,书包里几张草稿纸被风吹了出来,飘飘悠悠,像几叶小小的白帆,乘着带着咸腥味儿的海风,朝着暮色更深的巷子口漂去。

  岸上的灯火和海里的渔火,隔着墨蓝的海水,互相打着招呼。这点点光亮,是岸给海的问候,也是海给岸的回音,它们在深夜里,怯怯地靠近,又暖暖地呼应,将人间灶膛里的烟火气,悄悄、柔柔地织进大海幽深而辽远的梦里。而那岸上的灯,是渔村的眼,那海上的火,是渔人未眠的心。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