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都塔尔琴声走进伊犁河畔的六星街,青砖缝里钻出的骆驼刺沾着露水。戴白毡帽的维吾尔族老人盘腿坐在葡萄架下,布满裂痕的手指抚过桑木琴箱,仿佛在摩挲光阴留下的故事。弦音忽而清冽如天山融雪,忽而浑浊似泥沙俱下的春汛,让我想起老玉匠打磨和田籽料时,总要对着阳光端详玉髓里封存的河流。
伊犁的乐器铺子总爱把冬不拉和热瓦普挂在门楣,像晾晒一束束声音的麦穗。在喀赞其的百年老店里,我见过七代传承的制琴世家。祖传的桑木要在河谷阴坡生长30年,取木那日需有新月悬空。老匠人将耳朵贴在初成型的共鸣箱上,突然用锡伯语喃喃:“听见了吗?天山融雪淌过胡杨林的声音。”他刨下的木屑在斜射进天窗的光柱里翻飞,恍若某个寒夜被风卷起的雪霰。
最难忘的是在特克斯草原的深夜,篝火将熄,哈萨克牧人解下马鞍旁的冬不拉。他的指甲缝里嵌着羊毛脂,琴箱上蒙着张褪色的山羊羔皮。当哈萨克族经典歌曲《黑走马》的旋律响起,老牧人沙哑的嗓音揉进夜风,讲述着新生命如何在初春牧场的第一滴晨露里诞生。
在昭苏天马文化园,我遇见迁徙的柯尔克孜族艺人。他们的库姆孜琴用整块杏木雕成,琴首弯曲如天鹅垂颈。老艺人说,每支曲子都是条隐形的牧道:“你听这段滑音,是母羊呼唤走失的羔羊;这串泛音,是头羊犄角撞碎薄冰。”当他的手指在弦上奔跑,我似乎看见夏日牧场的溪流正漫过我的靴筒,野苹果花的香气在弦上凝结成蜜。
在伊犁,连沉默都是有旋律的。巩乃斯草原的牧羊人策马远去时,马镫与皮鞍的摩擦是段即兴小调;果子沟的蜂群掠过薰衣草田,振翅声里藏着未完成的赋格;甚至深夜掠过街巷的东风,也在摇撼白杨树时奏响自然的手风琴。正如那位锡伯族琴师所言:“我们的土地是张巨大的桑木琴,每道车辙都是弦,每片落叶都是拨子。”
临别那日,我站在伊犁河大桥看暮色四合。恍惚间,整条伊犁河都变成了颤动的琴弦,浪花是跳跃的泛音,旋涡是深沉的揉弦。那些消逝在风中的筚篥声、那些融化在月光里的热瓦普、那些沉淀在葡萄架下的木卡姆,此刻都化作永不止息的和声,在河谷里奔涌成永恒的韵律。
夜色渐浓,上游的水电站亮起灯火,如一组镶嵌在琴弦上的品柱。我知道明天清晨,又会有新的露水凝结在都塔尔琴弦上,古老的歌谣将裹挟着当代的颤音,继续在这片土地的血脉里流淌。就像伊犁河终将汇入巴尔喀什湖,而所有流浪的音符,终会在时光的入海口找到归宿。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