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把晾衣绳晒得发烫时,后墙的苦瓜藤正顺着竹架攀援。嫩绿的卷须勾住第三根竹竿的清晨,外婆摘下围裙擦手说道:“该请三苦上桌了。”她往竹篮里码铜盆瓷碗,指尖叩过苦瓜的棱沟,像抚摸老座钟的齿轮,“苦瓜是清道夫,苦菜是灭火器,苦荞是安神汤,少一样,这伏天就像漏了风的蒲扇。”
天刚蒙蒙亮,父亲已蹲在菜畦摘苦瓜。晨露从卷须上滚下来,打湿他的粗布褂子,沾泥的裤脚扫过豆角架,惊起几只绿蚂蚱。“要挑瘤子鼓的!”他举着一颗青碧的苦瓜朝我晃,凸起的棱边泛着银白,“这是老天爷给的印章,盖了章的才够苦。”竹筐渐渐满了,苦瓜蒂头的小黄花沾着露水,被朝阳照得透亮。
外婆蹲在青石板上剖瓜,铜刀切开时“咔”的一声,橙红的籽儿裹着黏液涌出来,她用竹片刮进粗瓷碗:“这籽泡酒治风湿,你外公喝了三年,能下地割麦了。”焯水后的苦瓜透着青玉色,切薄片码在白盘里,浇上晒足半年的酱油,淋两滴新榨的麻油。我总抢最弯的那块,弧度像月牙,嚼到第三口,舌根忽然泛出甜,像含了颗被体温焐化的冰糖。父亲喝着自酿的米酒,筷子夹着苦瓜片说:“闹饥荒时,菜园就剩它,煮着吃炒着吃,苦得人直皱眉,倒把活命的力气皱出来了。”
日头爬到晒谷场竹架顶时,该去河滩寻苦菜了。母亲的布鞋踩过烫脚的卵石,惊飞的蜻蜓绿得发亮。“要找贴地爬的。”她拨开半人高的马唐草,指腹捏起株带锯齿的嫩叶,断口处渗着乳白的浆,“茎秆发红的才够劲,苦得人打激灵才管用。” 我蹲下去掐嫩尖,指缝很快沾了股清苦气,混着水腥气往上冒。河滩下的芦苇荡里,白鸭正伸长脖子凫水,翅膀拍起的水花溅在苦菜叶上。
井水淘苦菜时,叶片在木盆里舒展如蝶。母亲攥着菜梗往石臼里捶,木槌撞击的闷响里,苦香顺着门缝漫到院里,引得鸡雏围着灶台打转。焯水后挤干切碎,拌上蒜泥和新炼的大油,装在粗瓷碗里拌匀。父亲就着刚蒸的小米面窝头吃苦菜,窝头的绵甜混着苦菜的清烈,他嚼得额头冒汗:“那年在砖窑拉板车,正午歇晌就啃这个,苦得人直咂嘴,却把暑气都咂没了。”
太阳斜斜扫过灶台时,外婆开始炒苦荞。铁锅烧得发红,倒进去的苦荞粒“噼啪”炸开,褐色的壳裂开细缝,露出米白的芯。炒好的苦荞装进粗布口袋,抓一把揣进裤兜,跑在田埂上嚼得咯吱响,苦味裹着阳光的香,比炒瓜子多了份清香,越嚼越觉得舌尖发甜。
暮色漫进葡萄架时,苦荞茶在砂锅里咕嘟出琥珀色。倒进粗瓷碗里凉着,碗沿凝着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圆。父亲用烟杆敲着桌角讲往事:“有一年大暑,村里闹痢疾,就靠这苦荞煮水,救了半个庄子的人。”
如今在城里过大暑,苦瓜裹着保鲜膜,苦菜装在真空袋里,苦荞茶贴着烫金标签。可铜刀剖开苦瓜时,再没有橙红的籽儿滚出瓷盘的脆响;焯水的苦菜挤干,也失了河滩的水腥气;苦荞茶的砂锅,也换成了锃亮的电煮壶。那日母亲打电话说,菜园的苦瓜藤又爬满了竹架,结的瓜比去年稠,青得能照见人影。
挂了电话,窗外的蝉鸣正烈。忽然想起那年大暑的傍晚,父亲摇着蒲扇说:“苦是夏的骨头,看着硬,嚼碎了全是甜。”就像苦瓜的棱沟里藏着晨露,苦菜的白浆里裹着河风,苦荞的焦壳里锁着日头。这三苦哪里是在吃苦,分明是让舌尖记住——所有的煎熬里,都藏着回甘;所有的热烈下,都蕴着安宁。
晚风穿过纱窗,带着便利店的冷气。我泡了杯苦荞茶,看褐色的颗粒在玻璃杯中慢慢舒展,忽然明白,那些年吃过的苦,早成了伏天里的荫凉,像苦瓜藤爬满竹架,像河滩上疯长的苦菜,像砂锅里咕嘟的茶汤,在每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都能从记忆深处,唤出一捧带着苦味的清甜。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