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山水静。

　　想起以前的夏夜，人们喜欢在水边纳凉。傍晚归来，大家不忘在路边割一捆艾草，堆成一小垛后点燃，驱除蚊虫。艾烟清香、提神、安眠，于水边袅袅升腾，颇有情趣。

　　尤其是，当艾烟铺陈水面时，缓缓烘托着从湖心爬上来的那一轮湿漉漉的满月，令人宛在仙境。

　　再看水码头上乘凉的人，横七竖八躺在竹床上，不少人摇着蒲扇。扇子是用水乡的香蒲做成，自带几分香，轻轻摇晃时，缕缕清香贴向脸颊，带着淡淡的绿意，给人清凉的慰藉。即便不说话，静静躺在床上，仰望头顶那一条横亘夜空的银河、垂向四野的繁星，皆是一种享受，令人浮想联翩。偶尔一翻身，难免会瞥见湖中那一条月光闪闪的水路，还有那些映在湖底、如珍珠般闪烁的星星。

　　乘凉的人群中，总有一些异想天开的人。有人将几尾木舟绑在一起，搁上木板，铺上芦席，就制成一具用于纳凉的大船。此船，有一个直白而诗意的名字——水床。

　　“咿呀，咿呀——”大家一起摇桨，将水床划向湖心，随意泊下。如此一来，水上纳凉便进入了“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的意境。

　　湖面虽然波平浪静，可湖泊却有生命的跃动。由于湖床高底不平、内有坑洼，在外来溪流的作用下，湖水其实是流动的。静水深流，将水床送至一丛芦苇、一片香蒲、一荡野荷，或一域野菰，水面虽无风，但水中植物的清香，却令人顿感清凉。

　　有一个夏夜，水床上的人皆酣眠了，而我却独醒。极目水乡，湖天一色，一望空阔，月色如霜。我平躺在芦席上，静静仰望满天星斗，它们离我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遥远。偶尔，一颗金色的流星划过苍穹，陨落天边。

　　水草丛间，有水鸟梦呓。

　　正谛听间，只见无数盏“小灯笼”飘了过来。金绿色的微光一闪一闪，像在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与我打招呼。它们在纷飞中织成一条发光的飘带，默默绕着水床飞舞，渐渐变成一团美丽的漩涡，那光亮倒映湖中，与湖底的星辰交相辉映。几分钟后，它们纷纷朝附近的小洲飞去。

　　“笃笃，笃笃——”发呆之际，忽然听见船底有声音。轻叩之下，水床如触电般微微颤动。要知道，偌大的水乡，流传着各种传说，令人向往又心悸。我想叫醒伙伴们，但他们一个个正在梦乡，所以我只能轻轻俯身朝下，将耳朵贴向船板，静听水下的声音。

　　好几分钟过去，那声音时断时续。慢慢地，我将身子挪至船舷，缓缓探头一瞧——原来一群鱼，它们犹如一团栖在水里的云，围着水床游移。

　　子夜时分，在这方水域，一切草木，所有生灵，共拥星光、月芒、草芳、水香、夜色、野旷和无限的想象。

　　当月斜一方、星垂四野时，湖上起风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那风，起初是微微的一缕，仿佛从水面的一个切口飘出，菱叶为此翻动了一下，浮萍又浪迹了半寸。清风骑着明月，拂过人的脸颊，沁人肌肤。

　　多年以后，水乡的纳凉时光，时时出现在我的梦里。那独特的体验，在我成为一名游子后，于愈行愈远中，渐渐销声匿迹。然而，这并不妨碍我在梦乡里归去。梦境深处，伙伴们的面容依然鲜活清晰，水上万物的灵动意境亦未曾改变。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