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太阳像团火,炙烤着大地。蝉在枝头嘶鸣,一声接着一声。前脚刚抱怨这闷热的天,后脚天边就涌起几团黑云,风也呼呼地刮起来,带着一股燥热。
父亲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窗棂露出斑驳的木头。他朝屋后那片杨梅林瞅了瞅,咧嘴一笑:“今年这杨梅,够烧三坛好酒喽!”
后山的杨梅林,枝头沉甸甸的,熟透的果实把枝条压得弯弯的。时不时就有杨梅“噗通”一声掉下来,摔碎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一群蚂蚁匆匆忙忙闻香而来。
父亲从柴房拖出竹梯,那梯子用了好些年,竹节都发黑了。我想去扶一把,他却一瞪眼:“别来添乱,这梯子我用了半辈子,比你还熟。”他踩上梯子时,竹梯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惊得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乱叫,扑棱棱飞走了。
父亲摘杨梅的手法那叫一个巧。只见他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杨梅便乖乖落进他手心,连果蒂都完好无损。不一会儿,竹篮里就堆满红彤彤的杨梅,像一座小山。
有颗杨梅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看着它紫红紫红的,表面还带着一层白霜。想起小时候,因为嘴馋,瞅着没人时偷偷摘了颗杨梅就往嘴里塞,那酸劲儿在嘴中翻滚,牙齿好像都要酸掉了。我“哎哟”一声,五官皱成了一团,父亲在树上瞧见,笑得前仰后合。
“够啦,再摘这树都要秃了。”父亲从树上下来,裤脚沾满了草屑,衣服也被树枝勾破几个洞。我接过竹篮,杨梅们挤在一起,紫红的汁水染红了竹篾。
厨房里,几个粗陶瓮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瓮底还留着暗红色老酒的痕迹。父亲舀来山泉水,我蹲在水槽边洗杨梅。凉凉的水流过指尖,杨梅在水里打着转儿。父亲坐在窗边,用银针给杨梅扎孔,针尖一戳,汁水就冒出来,溅在玻璃上,像一颗颗彩色的小水珠。
“现在酸得你龇牙咧嘴,等秋分一过,保管甜到你心里去。”父亲把最后一层冰糖压实,然后拿起竹筷,在瓮沿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祖父传下来的老规矩,说是能让杨梅的酸味都跑掉。烧酒倒进陶瓮时,夕阳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夜里,风呼呼地刮起来。父亲坐在门槛上,卷着烟叶,火光一闪一闪,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这次我回家乡看望父亲也该离开了,临走时,他往我包里塞了一包晒干的杨梅干:“拿着,路上吃,不酸。”我摸着那包还带着温度的杨梅干,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这世间的亲情,就像杨梅烧酒,得慢慢酿,才能品出那股子甜。父亲的爱,从来不说出口,就藏在一颗颗杨梅里,藏在年年酿的酒里。
去年秋分,我们启封了那坛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啊晃,杨梅已经变得软软的,可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父亲用勺子舀起一颗杨梅说:“你看这杨梅,泡在酒里这么久,味道都融进酒里了,可它自己还是好好的,就像咱做人,不管经历啥,都不能丢了本心。”窗外的桂花飘进来,落在酒上,给酒添了几分香气。
如今,老屋后的杨梅林还是年年结果,可父亲却再也爬不上那高高的梯子了。前几天回家,看见他坐在树荫下,慢慢挑着杨梅,竹筛里的杨梅依然堆得像小山一样。他教我认哪些杨梅适合泡酒,哪些适合晒干,就像小时候教我认星星一样,耐心又细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一如当年他教我摘杨梅时那样,温暖又安心。
暮色越来越浓,父亲起身去封新酿的酒。我看着他有些驼的背,突然觉得,时光就像这坛酒,把父亲的青春酿成了岁月的味道。那些白发,是杨梅树上的霜;那些皱纹,是陶瓮上的纹路;那双粗糙的手,还是能稳稳地摘下每一颗杨梅。酒瓮封上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时光在酒里流淌的声音,也听见了父亲把一生的爱都酿进了这坛酒里,等我慢慢去品尝。(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