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谷歌宣布从Kairos Power采购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的电力,点燃了核能话题的热议。不久后,亚马逊向X-energy砸下5亿美元,微软也与TerraPower接触,试图用核能满足AI的巨大能源需求。科技巨头们正用实际行动表明:核能,尤其是SMR,可能成为美国未来能源的关键。
SMR指的是电功率低于300兆瓦的核反应堆,设计紧凑,能在工厂预制后运到现场组装。支持者认为,它成本更低、建设更快,是美国实现2050年净零排放目标的利器。美国政府也看好这一技术的前景,2024年10月,美国能源部承诺投入9亿美元推进SMR项目。但疑问随之而来,SMR真能改变美国核能发展格局吗?
■SMR成为美国核能复兴的希望
美国核能曾辉煌一时,在上世纪70—80年代建成了超100座反应堆,成为全球第一核电大国,却在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陷入低谷。进入新世纪以来仅开工新建4台核电机组,其中南卡罗来纳州两个AP1000机组因造价飙升至90亿美元于2017年停工;佐治亚州的核电站另两个AP1000机组虽于2023—2024年建成,但总成本超过350亿美元,远超预期。
与此同时,中国和俄罗斯却在核能领域突飞猛进。中国近3年来,每年核准的核电机组超过10台,建成全球首座高温气冷堆核电站,首个陆上商用模块化小堆“玲龙一号”项目开工。俄罗斯的浮动核电站“罗蒙诺索夫院士号”2019年投运,已为北极地区供电。
因此,在美国,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被寄予核能复兴的厚望,但其发展之路既有令人振奋的前景,也有不容忽视的挑战。这项技术能否成为清洁能源的主力,不仅依赖创新的步伐,还受制于成本、供应链和监管的现实考验。从技术突破到项目受挫,再到资本市场热捧,美国的SMR行业正处于变盘阶段。
美国的SMR研发近年来取得了一些标志性成就。相比中俄主要由国有企业主导SMR研发,美国私营企业的参与使得商业化技术方案“百家争鸣”。
2020年,NuScale Power成为首家获得美国核管会(NRC)设计认证的SMR公司,其50兆瓦模块化设计为行业奠定了基础。随后,NRC在2023年1月正式批准该设计,成为美国SMR发展的重要节点。X-energy和TerraPower则在能源部的先进反应堆示范计划(ARDP)支持下,分别计划于2027年和2030年在华盛顿州和怀俄明州建成首批示范电站。此外,BWX Technologies(BWXT)的微型反应堆项目也在稳步推进,预计2025年在爱达荷州国家实验室启动测试,可能成为美国首个运行的先进核装置。这些进展表明,SMR正在从概念走向落地。
但同时,近期挑战频现,也凸显出SMR商业化的不确定性。2023年11月,NuScale与犹他州联合市政电力系统(UAMPS)的合同因成本从53亿美元升至93亿美元而终止,订单丧失暴露了成本控制难题。2024年11月,Ultra Safe Nuclear Corporation(USNC)因财务困境申请破产,其MMR技术虽被NANO Nuclear以850万美元收购,但仍未实现商业运行。此外,HALEU燃料(High—Assay Low—Enriched Uranium,U235富集在5%—20%的核燃料)供应链瓶颈加剧,仅Centrus公司小规模生产难以满足需求。这些挫折表明,尽管SMR在技术上取得进展,经济性和市场接受度仍是重大障碍,未来几年首批示范项目的表现,将决定SMR的市场前景。
■SMR前景几何
SMR的未来与需求密切相关,在不同场景下,预计2050年SMR装机规模可达40—200GW。就美国而言,目前SMR需求主要来自化石能源替代、工业用能、数据中心等领域。
化石能源替代上,美国计划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这意味着数百吉瓦的煤电产能需替换。能源部的Project PHOENIX计划用SMR改造中西部的燃煤电厂,预计到2040年可覆盖50—100GW容量,这一需求将成为SMR部署的主要驱动力。
工业领域也为SMR打开市场,如钢铁和化工行业需要高温热能,传统能源难以满足其脱碳目标,SMR的模块化设计和高效率正好填补空白,潜在市场规模达数十亿美元。
同时,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因AI发展快速增加,EIA预计到2030年将占全国用电的15%。谷歌、亚马逊和微软已与SMR公司签约,计划采购数吉瓦电力以支持AI运算,显示科技行业对可靠清洁能源的迫切需求。
SMR的技术发展为未来提供了基础。采用轻水堆改进技术的SMR,在技术上已较为成熟,具备商业推广的技术基础。同时,基于其他技术的SMR也正在推进中。
Kairos Power的熔盐堆运行压力低,成本有下降空间;X—energy的Xe—100气冷堆适合高温工业应用;Nano Nuclear的ZEUS微型堆功率仅1—2兆瓦,可用于偏远地区;TerraPower的Natrium快堆则能处理核废料,提高资源效率。随着经验积累,技术成熟度将提升,到2035年,SMR的多项设计可能实现广泛应用。
高富集度低浓铀(HALEU)燃料供应也是当前SMR发展的难点。DOE预测,到2050年,对于HALEU年需求可能超过500吨。DOE计划2027年前建成年产19吨的工厂,Centrus也在扩产。到2030年,燃料供应预计能满足需求。
美国政府长期坚定支持SMR的发展,将其视为实现2050年净零排放目标、应对气候变化、确保能源安全和促进经济增长的关键技术。
拜登政府通过多部法案为SMR提供法律和资金保障。2021年的《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案》拨款25亿美元支持先进核技术,直接推动SMR示范项目的建设。2022年的《通胀削减法案》为HALEU燃料生产提供7亿美元,解决了SMR运行的关键燃料需求。2024年的《加速核能部署法案》进一步简化了SMR的许可流程,缩短审批时间,加速了SMR项目的落地。
预计新一届美国政府将进一步放松监管,加快美国核管会对SMR等项目的审批,缩短研发到商业化的周期。政府或增加对SMR和快堆等技术的研发资金,契合“美国制造”理念。能源独立和国家安全仍是美国核能政策的重点,特别是在全球能源紧张背景下,SMR在军事和基础设施的应用可能获更多支持。
SMR的经济可行性对其商业化部署至关重要。目前看,全球SMR首批项目,大多因技术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导致预期成本高昂。未来SMR成本下降依赖于技术成熟度提升和规模化生产。随着经验积累、模块化设计与工厂制造普及,施工效率将显著提高,推动成本逐步下降。据IEA预测,预计2040年中国的SMR建设成本可降低至约2500美元/kW,与大型压水堆核电站相近。
SMR平准化度电成本(LCOE)也将呈现下降趋势,但其竞争力仍需克服初期的高成本挑战。IEA预测,2040年中国SMR的LCOE有望达到85美元/兆瓦时,美国和欧盟由于其更高的单位造价,LCOE可达到110—130美元/MWh。
■资本市场对SMR应用的推动
得益于SMR初投资较低的特性,其长期发展将依赖于政府与私人资本的协同,市场化引领商业资本进行股权投资,将是SMR投资的重要来源。
2024年,美国SMR公司受到资本青睐:NuScale股价因科技巨头合作上涨四倍,Oklo上市后估值一度达20亿美元,Nano Nuclear首月涨幅超70%。亚马逊对X-energy的5亿美元投资和谷歌对Kairos的合作进一步推高市场热情。尚未上市TerraPower通过私募融资金额已超10亿美元。这些资金让私营公司在研发早期就能开展技术攻关和示范工程。
SMR的故事远未结束。它是美国能源雄心的又一体现,也是技术创新与经济现实的较量,更是全球核能复兴的新增长曲线。未来十年,首批项目的表现将给出答案:SMR会成为核能复兴的起点,还是又一个未竟的梦想?对于关注能源转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密切观察的领域。
(作者供职于长城证券产业金融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