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VR技术虽然带来了“新体验”，但是不会打破“旧规律”，归根结底还是一种为叙事者（记者）所用的叙事方式。而“VR＋新闻”要想体现其核心竞争力，关键还是要找准应用场景，发挥独特的叙事价值。

    关键词：虚拟现实技术 新闻叙事 VR新闻

    一部传媒变迁的历史，就是一部传播技术不断迭代演化的历史。新的传播技术孕育了新的媒介形态，给予内容生产者新的表现方式，形成多样叙事，进而吸引更多用户。从报刊到广播，再到电视和互联网，每一次传播技术的更新，都会拓展传媒的覆盖面和影响力。

    广播和电视以视听语言的形式呈现新闻，降低了阅读新闻所需的知识文化门槛，扩大了新闻的覆盖面。互联网作为一种融合型、聚合性媒介，显著提升了新闻供给量。人与信息的关系从“人找信息”发展到“信息找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信息“超载”状态。正是传播技术迭代演化带来的利好想象，激励着传媒从业者不断探索新的传播技术并尝试将之应用到新闻领域，虚拟现实技术就是这样一种前沿的传播技术。

    近年来，全球进入新一轮科技创新周期，世界经济论坛的创始人施瓦布已经指出这是“第四次工业革命”，2016 年 G20 峰会同样欢呼“新工业革命”已经到来。①微型芯片的计算能力（主要是手机芯片）、移动互联网传输能力（主要是 5G 通讯技术）和显示设备的呈现能力（主要是 8K 高清显示终端）快速提升，加之电子消费品生产企业不断提升集成水平，以上新技术融合呈现在手机、虚拟现实眼镜等小型、移动化终端上。

    传媒界渴望新技术，对新技术的嗅觉很敏锐。中央主流媒体一直在尝试使用虚拟现实技术报道全国两会等重大活动。第二十九届中国新闻奖融合创新类一等奖获奖作品《海拔四千米之上》中，就有比较大篇幅的 VR 内容。但是，一方面是包括资本市场在内的各方对此期待都很高，另一方面是没有突破性进展，“VR ＋新闻”仍然在尝试和探索阶段。

    各界期待是否是“VR ＋新闻”不可承受之重？其中的关键是分析“VR ＋新闻”带来的根本性变革、找准“VR ＋新闻”的应用场景，扬长避短，让“英雄有用武之地”。

    VR对新闻业的最根本影响在于叙事

    从当前关于传媒业应用 VR 技术的研究来看，相关文献普遍认为 VR 技术将带来报道方式、呈现形式和叙事模式等方面的新变化。

    从中外新闻史来看，传播技术革新当然会对新闻业产生各方面的影响，但是最根本还是在叙事。广播虽然使录音成为采访的手段、使声音成为新闻呈现的形式，但是如果抛开了广播在即时性、现场感、伴随感方面的叙事变化，就是没有抓住广播的根本优势。美国新闻史上，美国总统罗斯福在其 12 年总统任期内，一共通过广播发表了 30 次“炉边谈话”。其语言之通俗、亲切，特别是浓厚的“炉边”现场感，使其政治宣传在人民中引发强烈的反响，显著增强了关键时刻美国政府的动员能力。显然，“炉边谈话”的这种动员效果是很难依靠报纸实现的。

    到了电视时代，镜头语言代替声音、文字、图片主导了新闻叙事。在 1960 年美国选举时的辩论中，广播和电视都进行了直播。有趣的是，大多数看电视直播的观众认为是“形象好”的肯尼迪赢了辩论，而广播听众则认为双方不分高下。

    VR 当然可以成为记者呈现新闻现场的手段，但是如果不关注其背后叙事的变化，那虚拟现实带来的将只是昙花一现的“新鲜感”——这是当前“VR ＋新闻”遇到的关键问题。独特的报道方式、呈现形式最终都会体现在叙事模式上。从新闻叙事理论来看，新闻是一种由符号系统构成的“叙事”，媒介既可以创造新的叙事，也可能成为叙事的限制。②即每一种叙事，都包含了特定的媒介特性。

    高分辨率的成像效果、嵌入多种传感器的终端设备，使 VR 可以构建沉浸式环境，在复现新闻现场方面具有其他媒介所不具备的优势。但是重建新闻现场不等于表达了新闻的价值。同样的新闻现场，普通受众可能看不出门道，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记者就能发现其中的新闻点和新闻价值。

    新闻中的文字、图片、音频、视频，都是帮助读者复现新闻现场，佐证特定观点和判断的手段。VR既是以上手段的集成，也是革命性的创新，虽然带来了“新体验”，但是不会打破“旧规律”，归根结底还是一种为叙事者（记者）所用的叙事方式。

    “VR ＋新闻”叙事无法替代现有的新闻叙事

    新媒介会不会代替旧媒体，是新闻史上一个历久弥新的争论，特别是进入互联网时代之后，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更加热烈。习近平总书记对此有过精辟论述 ：“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不是取代关系，而是迭代关系；不是谁主谁次，而是此长彼长；不是谁强谁弱，而是优势互补。”这一重要论述意涵深刻、张力极强。

    “不是取代关系”很重要的一方面就是说新兴媒体的叙事方式不能取代传统媒体的叙事方式。例如，在电视最繁荣的时代，广播和报刊依然有市场，是因为电视在报道严肃时政新闻、分析深刻时局观点方面不如报刊，在应急性与伴随性方面不如广播。如今，互联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媒体，但是报刊的叙事、广播的叙事、电视的叙事并没有因此被代替，而是以网络新闻、网络广播和网络视频为载体，重新出现在互联网平台，与新的网络叙事并行不悖。

    “VR ＋新闻”叙事也有其特点。首先是沉浸式，这是 VR 技术给新闻业带来的革命性变化。无论是报刊、广播还是电视乃至互联网，虽然一直在增强用户使用时的沉浸感，但是仍然达不到沉浸式状态。从这方面来看，媒介技术的迭代也是沉浸体验不断提升的过程。在 VR 技术商用之前，沉浸程度最高的媒介形态是 3D 电影。VR 技术使这项体验有了质的提升，其通过高分辨率的显示设备（分辨率超过 8K）和多种传感器（如角速度测量仪、加速度测量仪、陀螺仪等），实现了以用户视觉为中心的场景转换，用数字显示复现或建构了特定的场景。

    其次是非线性。线性是人类习以为常的阅读体验，文本无论是使用倒金字塔结构还是正金字塔结构组成，作者笔下的情节依然是线性的。有研究者认为，网络新闻的超文本链接特征，特别是用户生成内容（UGC）模式，将不同事件或一个事件的不同方面进行组合和聚合，使新闻叙事呈现出超线性特征——一种“集体写作状态”。③ VR 技术进一步弱化了媒介的线性叙事——由于要以用户视觉为中心组织情节、推动故事发展，用户成为叙事的主体。情节的展开将 不以作者的意志为转移，选择权落在了用户手中。

    非线性叙事的结果很可能导向叙事的开放性——这是“VR ＋新闻”叙事的第三个特征。由于作者与读者甚至是读者与读者的“集体写作”，情节的推进并不以某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呈现了开放性。例如，读者在“阅读”“VR ＋新闻”时并不一定会按照作者所期待的那样，关注新闻现场的主要事件、人物，而是很有可能会关注到现场的细节并作出个性化解读。而这个细节与相关的解读，可能并非作者的本意，而是读者的观察与演绎。

    根据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实验室的一项实证研究，在相同新闻事件的前提下，用户在接触沉浸式新闻报道时对于新闻信息的掌握度低于文字新闻，尽管有助于提升对新闻内容的整体性理解，但是在细节认知上更容易发生遗漏与缺失……给受众带来的情感强度高于文字阅读。④

    这项实证研究从侧面证明了上文中的推论，即“VR ＋新闻”的叙事特征的确带来了新的新闻阅读体验，但是新阅读体验并不能代替传统。虽然当下我们在谈论媒介时习惯于使用新与旧这样的形容词，但是对于叙事来说，新和旧并非对立，而是迭代与互补。

    “VR ＋新闻”的沉浸性、非线性与开放性，显然不适合严肃的理论学习、教育与宣传，也不适合应急传播。尽管传媒一路迭代，但是文字依然是此类新闻的最可靠表现方式。正如《纽约时报》客户端 VR监制 Marcelle Hopkins 指出的那样 ：“VR 新闻有它所擅长的领域也有它不擅长的领域……总之，它不善于提供语境和背景知识。”⑤比如，影视剧主要靠情节吸引观众，背后是作者的基于社会观察的想象力与情节组织能力，如果使用 VR 的表现方式，那么显然会冲淡作者的意图，使原本有序的情节显得杂乱——艺术不再高于生活。还有一种情况是，对于经济和金融信息来说，准确与快速是第一要素，这显然也不是当前 VR 技术所擅长的。

    要善用“VR＋新闻”的“体验价值”

    虽然“VR ＋新闻”叙事不能代替现有的新闻叙事，但是并不意味着其在新闻实践中毫无用处。事实上，近十年来，随着虚拟现实终端商用化、民用化，新闻实践也在不断尝试制作“VR ＋新闻”。不过，现实中“VR ＋新闻”却呈现“概念热、作品不热”的现象。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 VR 技术本身发展不完善，终端设备还不够普及、技术指标达不到要求，影响用户体验；另一方面，我们认为当前“VR ＋新闻”的主要应用场景与 VR 技术的特质不匹配，非但没有发挥技术优势，反而影响了使用体验。

    根据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实验室的实证研究可知，虚拟现实叙述善于传达特定的体验而不善于传达关键的信息。那么，对于“VR ＋新闻”来说，其擅长的领域一定是重在传达“体验”的场景。显然，严肃的时政新闻的主干内容并不适合用 VR 来体现。“VR ＋新闻”的主要应用场景应该要体现其“体验价值”。

    一是自然生态类报道。党的十八大以来，全国各地生态文明建设取得显著进展，相应自然生态类报道的数量明显增加。此类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展开叙事，都离不开对环境状态的呈现。以往自然生态类报道大多配有图片，有的甚至使用小型无人航拍器拍摄，主要目的就是呈现环境的整体面貌。VR 技术显然可以在此“大显身手”，读者可以在用户端跟着记者行走的路线，环顾记者走过的山川河流，体验自然生态之美好——媒介真正成为人的延伸。这是过去的媒介以及相应的叙事所不具备的优势。本文一开始提到的中国新闻奖获奖作品《海拔四千米之上》，就是运用VR 技术进行了自然生态报道。

    二是战争灾难类报道。报道战争是为了反对战争，报道灾难是为了避免灾难。此类报道的目的决定了其叙事要善于渲染感情、表达情绪，使读者、观众能够通过记者的描述认识战争和灾难的破坏性后果，进而有所警醒、警惕。那么，显然没有比“身临其境”更有效的表达方式了。事实上，这也是海外“VR ＋新闻”的一个主要尝试领域。如前文所述，美国广播公司（ABC）曾利用 VR 技术报道了叙利亚战争。Here Be Dragons 公司曾就叙利亚难民危机拍摄了 VR 纪录片《锡德拉湾上的云》（Clouds Over Sidra），并被联合国采用。⑥可以预见，VR 有可能成为最适合表现战争和灾难题材的媒介。

    三是典礼仪式类报道。典礼仪式类报道的主题是隆重、热烈，在新闻写作、拍摄技巧上需要大量的篇幅来描写氛围和场景，此类新闻大多配有不同角度的多幅图片或者多个机位进行拍摄。在庆祝新中国成立70 周年的盛大阅兵仪式上，就有不少装在车辆、飞机上的机位提供“行进中的视角”。“VR ＋新闻”既无需过多文字转述现场，也不需要通过用多幅图片、多个机位进行“拼接还原”，其沉浸式体验提供了360 度视角，非线性和开放性的叙事反而适合体现隆重、热烈的氛围。从近年来全国两会报道中使用 VR技术的效果来看，其重点是呈现盛大场面，而不在于表现具体的议题、话题。

    避免“VR ＋新闻”中“体验价值”的滥用与误用

    VR 技术为用户的视听体验带来了革命性进步，激发了传媒业蓬勃的想象力，同时引发新闻学界和业界的思考。进入视听时代以来，传媒技术大幅度更新的影响日益受到关注，《娱乐至死》《消失的童年》等著作关注了电视对于社会文化和儿童成长的影响，《信息拜物教》等研究指出了互联网很可能扩大社会阶层差距。VR 带来的体验“盛宴”，是否会引起新一波“娱乐至死”，甚至挑战新闻业的基本观念？

    一是“体验”代替“严肃”。如前文所述，“VR＋新闻”不适合严肃的时政新闻，会消解此类新闻的权威。如果不分题材地滥用“VR ＋新闻”，把“体验”摆在第一位，有可能会使严肃的政治生活陷入“娱乐化”——这一现代政治文明所反对的现象。

    二是“复现”等于“事实”。VR 是对现实的复现，来源于现实，但是不是现实。媒介素养教育中很重要的一方面就是使读者时刻警惕“叙事者”的存在，即新闻所呈现的事实，是转述的事实，而不是事实本身。在报刊和广播电视时代，“叙事者”的存在感很强，读者和观众极易辨别。互联网时代，“叙事者”与用户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产生了一系列新问题。“VR＋新闻”使“叙事者”藏得更深，用户很容易以为自己就是叙事者，将 VR 复现的事实等同于事实本身，忽视了虚拟现实本质上也是“转述”。

    三是“虚拟”大于“现实”。“VR ＋新闻”是对现实的一种重现，归根结底还是一种叙事。“VR ＋新闻”带来的直观感受体验，特别是沉浸式的效果，加上读者居于中心的开放性、非线性叙事特征，极易使用户信以为真并排斥关于现实的其他叙事，包括现实本身。因此，有必要在“VR ＋新闻”方兴未艾之时，就着手防范其消极影响。

    从相关文献与案例的发表时间来看，2015 年至2017 年期间曾刮起一阵“VR 热”，当时许多的 VR APP 和 VR 作品评奖如今都销声匿迹。当然，其中肯定有 VR 技术不够成熟的原因，但是从实践经验与效果来看，对“VR ＋新闻”叙事的分析和具体应用场景的研究不够也是重要因素。一旦“VR ＋新闻”效果不佳，受众反响平平，肯定影响 VR 技术后续的市场化应用。“VR ＋新闻”要想体现其核心竞争力，关键还是要找准其应用场景，发挥其独特的叙事价值。

    [ 作者翟舒超单位：中国互联网新闻中心（中国网）总编室，靳戈单位 ：北京大学党委宣传部、北京大学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创新发展中心 ]

    责任编辑 ：王 月

    注释 ：

    ①封凯栋、纪怡 ：《建设本土创新共同体——国际创新竞争背景下中国的困境与出路》，《文化纵横》2021年第 4 期。

    ②③朱瑞娟 ：《连接与隔离 : 虚拟现实新闻叙事的伦理风险》，《新闻界》2017 年第 4 期。

    ④周勇、倪乐融、李潇潇 ：《“沉浸式新闻”传播效果的实证研究——基于信息认知、情感感知与态度意向的实验》，《现代传播 ( 中国传媒大学学报 )》2018 年第5 期。

    ⑤ A VR guru tells all…，

    https://medium.com/journalism360/a-conversation-with-marcelle-

    hopkins-aboutvr-c0fcb00f6861

    ⑥ 维 基 百 科 英 文 版“Clouds Over Sidra” 词 条，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ouds_Over_Sid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