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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台谈艺

人民周刊 2026年07月28日 T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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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艺术美感试说(上)

韩天衡 《人民周刊》(2026年07月28日 第 14版)

    美的东西,总是为人们所追求、欣赏的。中国的书法艺术,自从问世以来,一直为人们所喜爱。其普及面之广、时代之久、影响之深,或许是其他艺术门类所不可企及的。

    中国的书法艺术,何以能引起人们的美感呢?粗略说来,主要有下面几点。

    一、旋律的美

    汉字由点与画(线)组成,画是点的延伸,而在竹木简、纸帛上留下点画墨痕的工具,是一支奇特独到的毛笔,这种圆锥体的笔,由动物毛(狼、兔、鸡、羊),或植物纤维(竹、茅、藤)制作而成,它柔软而有弹性,有吸墨快速和吐墨自如的特色,对于它的妙处,汉代的蔡邕曾经说过:“笔软则奇怪生焉。”

    软的毛笔与钢笔、圆珠笔、铅笔这类硬笔不同。硬笔只能运用笔尖,写出的点画就粗不得、细不得、润不得、枯不得,出墨如一,缺乏变化。柔软的毛笔就迥然不同,它既能运用笔锋,又能调遣笔肚,不妨也可偶用笔根,书写可按可提,出墨可赡可吝,墨色可浓可淡,且可点画运动中灵活调节,尽兴地表现点画的粗细、润枯、方圆、浓淡、重轻、起伏、正侧,产生出因人而异、因字而异、因笔而异的艺术效果。

    一般而言,粗线条有壮浑感,细线条有灵秀感;中锋线条有坚实圆润感,侧锋线条有潇洒超脱感,偏锋线条有浮躁薄削感;藏锋线条有含蓄感,露锋线条有生辣感。

    试举数例。颜真卿书写的线条,被誉为“屋漏痕”。“屋漏痕”并非意属浅庸的比拟,之所以被人们衍誉千古,奉为圭臬,就在于这个比喻形象而深刻地透露了书写点画的真谛妙理:雨水渗进墙壁,下淌的水珠顺着土墙往下延伸,土墙的表面并不是十分平整光洁的,倘使“放大”来看,则是凹凸坎坷、坑坑洼洼的,这就使水珠在行进中产生了或左而右、或右而左、直中见曲、似滞而流的水痕,这大自然里积点成线而内具微波震荡的水痕,正合契于或启迪于书法线条的表现,它“弹奏”的是一种凝重雄浑的旋律。怀素书写的线条,被誉为“折钗股”,我们知道,在古代,金属制成的发钗,是通体圆浑、富有质感的,即是由直条而折成圆曲的形状,形态巨变,而它依旧是圆浑的,决不会像空心的麦秆,在曲折处出现扁瘪的病态,这也正合契于或启迪于书法线条的表现,但它“弹奏”的是另一种流畅激越的旋律。此外,黄庭坚的线条,一波三折,恰如险水争渡,桨击水波,特具一种争抗冲突的意味,“弹奏”的是另一种矫健执拗的旋律。当然,对这类旋律的体会,在音乐则是通过听觉领会的,而在书法则是以视觉去感受的。但它们对于艺术心灵的冲击是一致的。

    然而,高明的画家面对重复的笔画或形体接近的文字,抑扬顿挫,倏忽变化,仍然可以获得跌宕、丰富、回肠荡气的韵律。诸如米芾在《苕溪诗》卷中书写的“山”字的三笔直画,从笔道上剖析,自左到右表现为“上细下粗—上粗下细—上下圆浑”;从笔势上讲,自左到右表现为“顺锋而下—横折向下—迴锋逆下”。如此表现,就有重而不复、同中见异的旋律感。再如米芾在《留简帖》里,书写有相连续的“迴、避、遂”三字,三字的末笔均是捺,倘使采用同一笔势,难免有“捉襟见肘”之嫌,而素以天机进发、技法高妙为能事的米芾,手段确实非凡,我们如从起笔、中宫、收笔处观察,可以发现,“迴”字末笔处理为“很重—更重—轻灵”,“避”字末笔处理为“轻灵—微重—更重”,“遂”字末笔处理为“微重—较重—微重”。一字一式,步移形换,旋律变幻,耐人咀嚼。

    此外,文字的点画、旁偏,以至于文字之间的“牵丝”,也能制造出缠绵柔婉的旋律感。如,苏轼的《寒食诗帖》中,书写有“花泥”两字,点画之间,旁偏之间,上下字之间,敦厚的笔画伴以轻灵的“牵丝”,节奏明快,对比强烈,真是敦厚而不憨拙、轻灵而不菲薄,跳跃着生命的活力。

    此外,就书法作品的章法而言,也是注重于节拍和旋律的,这在狂草中表现得尤为淋漓。不妨以相传为唐人张旭所书的《古诗四帖》里的一节作一剖析。这四行文字是:

    岩下一老公

    四五少年赞

    衡山采药人

    路迷粮亦绝

    倘使从字的形体大小去剖析,则区别为:

    大小小大小

    小小大小大

    大小大小小

    小大大小大

    倘使从字的笔道的润枯去剖析,则区别为:

    枯润润润润

    润枯枯枯润

    润枯枯润枯

    润枯润润枯

    倘使从字的笔道的轻重去剖析,则区别为:

    重重轻轻轻

    重轻轻重重

    重重重轻重

    轻重重轻轻

    诚然,这种形体的大小、笔道的润枯和轻重,是颇难作明确的界限划分的,只是约略论之;经过剖析而显示出的旋律节奏,也不可能像音乐的节拍、律诗的平仄那样缜密工稳,这是因为乐章和律诗的创作,可以反复的、局部的加以揣摩和修饰,以达到尽可能完美的程度,而书法艺术,特别是狂草书,是在相当自在随意而又简捷敏快的片刻之间一气呵成的,是在容不得作丝毫修饰的条件下挥洒的。尽管如此,好的书法作品在章节之间力图抒发一唱三叹、饶有变化的节奏感、旋律感,避免雷同感、简单化方面则是异曲同工的,艺术门类不似,表现形式不似,而在内在的规律性方面确是得不似之似的。

    综上所述,种种点画线条、行气的旋律,在一幅书法作品里,汇合为一曲磬鼓琴瑟齐鸣、悠扬动听、撞叩心扉的交响乐章。它包含着书法家濡笔挥洒之际的真情实感和理想情操的波澜。卧于纸上的点画,在识者的心目中就成了会言会语、活蹦乱跳的生命体。书法艺术里有节奏旋律的美,早为古人所发现,早在唐代,王羲之的点画就被比喻为:“头上按点,如高峰坠石;作一横画,如千里阵云;捺一偃波,若风雷震骇;作一竖画,如万岁枯藤……”

    文字由点线组合,字幅由文字组合,这种千差万别的旋律感,也同样反映在字幅的行气和布局方面,格子布、方块字般的匀称布局,给人以明朗规整的感觉;乱石铺路的错落布局,给人以灵变狂放的感觉。细读张旭的《古诗四帖》,它似乎是以字作舞姿、以纸为舞台,如欣赏公孙大娘舞剑器的精湛舞技;细读王羲之的《兰亭序》,典雅俊逸,宛如在倾听着肖邦的钢琴奏鸣曲;细读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从那饱含忠烈刚贞气势的字里行间,犹如是朗诵一篇辛稼轩的悲壮沉雄的辞章……

    如前所述,节奏旋律因人因书有别,却总得以具备力感方佳,有了这力感,才能使节奏旋律神采奕奕,创造出入木三分、绕梁三日的艺术魅力。诸如,以雄浑见称的颜真卿书法,就有“碧海掣鲸鱼”(王文治语)般的力感;而以恬和见称的虞世南书法,却也有“遒媚不凡”(项穆语)的力感。力感来自笔的刚柔互用,无刚用柔则柔必致弱,无柔用刚则刚必致脆。历来有大成就的书家,对于刚柔的运用只存在侧重点的不同,而决不存在刚柔的对立和割裂,即以颜真卿和虞世南比较而言,颜书是刚柔并施、外刚内柔,虞书则是刚柔相济、外柔内刚。

    诚然,书法作品力感的测定标准,不在于看谁写字时用力的大小强弱,而是看写出的字所具有的力量,这力感是难以用仪器掂量的,却又是为识者所能辨察的。书法的力感是由作者的大脑思维驱使力量通过臂、腕、指,传递到柔软的笔锋来实现的,是将刚硬之力巧妙成功地转化为柔婉之力——即以身上的气力转化为笔力,是一种对臂、腕、指的肌肉和神经作长时期的严格、特殊的训练,才能获得的“柔中寓刚、绵里藏针”的力感——软绵绵的笔毫着纸,犹如尖硬的钢锥划土般的力感。不能娴熟精当地把握这种技法,气壮力强的血性汉子毛笔在握,也休想会点画遒劲,产生力感;而一旦驾驭了这技能,即使是衰弱的老人信手挥毫,也能笔力弥满,出现人渐老、力愈弱,而书写的字往往更见壮健发力的有趣现象。“人书俱老”,孙过庭的这句名言,似乎也包含着这层意思。

    一件精湛的书法作品,与乐章、舞蹈、辞章的旋律是一脉相通、异曲同工的。美的旋律,旋律的美,使人沉醉于彼时而回味无穷。

    (作者为西泠印社名誉社长、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篆刻艺术院名誉院长、上海市文联荣誉委员、上海韩天衡文化艺术基金会理事长、韩天衡艺术教育基地校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吴昌硕纪念馆馆长;2023年荣获西泠印社终身成就奖,2015年荣获中国书法最高奖“兰亭奖艺术奖”榜首;2013年韩天衡美术馆在上海嘉定开馆。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书法“两创”课题组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