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自主CPU的发展历程中，龙芯中科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举足轻重。这里研制出了?我国首款自主CPU“龙芯一号”?，终结了中国计算机产业“无芯”的历史；建立自主指令系统LoongArch，逐步形成覆盖芯片、操作系统、基础软件的自主生态体系。20多年来，在全球信息产业长期被国外体系主导的背景下，龙芯探索出一条中国自主CPU发展的道路。
作为龙芯中科董事长，胡伟武每年都会重读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把“文艺”替换为“科技”去看，常看常新。文章中提出两个问题——为谁做文艺？为人民做文艺；如何为人民做文艺？到田间地头去，到抗日前线去。于胡伟武而言，便是“为人民做科研”，到创新一线去，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自主研发做科技。
为国家和人民做科研
“作为科技工作者，首先要想清楚为什么做科研。”采访中，胡伟武反复提起这句话。在他看来，一个科研工作者最终能够走多远，决定因素往往并不只是技术能力，而是他究竟为谁做科研。胡伟武的答案始终很明确：一定要为国家、为人民做科研。
这种认识并不是后来才形成的，而是胡伟武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读研究生时，就被导师夏培肃院士一点点“种”进了心里。胡伟武至今记得，自己每次去找导师聊论文、谈学术，夏培肃院士谈得最多的却是国家和人生，是当时中国和美国之间巨大的科技差距。“导师一直希望我们这代人能够把中国计算机事业真正做起来。”
上世纪90年代，中国计算机领域最优秀的一批青年大量出国或进入外企。进外企意味着每月上万元的高薪，出国意味着拥有更先进的科研条件。1996年博士毕业时，胡伟武也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但在导师的影响下，当时他说了两句话：第一，这辈子绝不会给外国资本家打工；第二，只要导师还在计算所，他就不会离开。
就这样，胡伟武拿着微薄的薪资在计算所干了4年。为国家和人民做科研的理念，也深深影响了龙芯后来的发展。
2009年前后，龙芯面临一个重要抉择：是继续停留在科研成果阶段，还是走产业化道路？当时很多人认为，做CPU太难，能够做出科研成果已经十分不易，没有必要再去冒产业化风险。一旦进入市场，就意味着必须面对应用、生态、商业化等更加复杂的问题。
但胡伟武并不这样看。他认为，CPU不是实验室里的“展品”，价值必须在市场和应用中体现。“真正的评价，不在论文里，也不在奖项里，而在于用户能不能用、产业能不能发展。”于是，龙芯团队决定走产业化道路。那几年，中国自主CPU产业基础仍然薄弱，市场环境远谈不上成熟，很多核心技术和软件生态都需要从头建立。于胡伟武个人而言，意味着必须放弃原有相对稳定的科研发展路径。当时，他已经具备参评院士的条件，但最终主动放弃了评选。“我跟团队说，中国不缺一个院士，但中国缺像英特尔这样的企业。”随后，他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产业化浪潮中。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从科研成果走向产业体系，龙芯也开始真正面对更艰难、更现实的挑战。但这恰恰是“为人民做科研”的应有之义。
“科研不是为了写论文、评奖项，而是为了真正解决国家发展的实际问题。”胡伟武说，“如果国家需要，那再难也得去做。”
军令状：两年做出自主CPU
1998年，一场关于高性能计算机的战略研讨会成为胡伟武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当年，中国高性能计算机核心芯片严重依赖进口，美国对中国实施严格技术限制，甚至要求中国机房修建透明的玻璃墙，允许美方随时监督设备用途。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现实，让许多科研工作者痛心不已。会上，一位老专家疾呼：“CPU这个事情，无论如何得做一做，哪怕做个‘586’，也得试试看。”
那时国际上已经进入奔腾III时代，“586”早已落后数代，但这句话仍然让胡伟武深受触动，偌大的中国，怎么能没有自己的CPU？
2000年，国家开始谋划自主CPU研发。彼时，很多人并不相信中国能够做出通用CPU，主流观点认为，中国即便做芯片，也应该从技术门槛较低的身份证芯片、嵌入式芯片开始，而不是生态最复杂、门槛最高的通用CPU。在外界不看好又缺经费的情况下，胡伟武立下“军令状”：“两年之内，如果不能把操作系统跑起来，提头来见。”
除了外界质疑，更现实的问题是资金和基础条件的匮乏。龙芯团队最初拿到的研发经费只有100万元，没有成熟经验，没有现成生态，甚至很多基础工具和设计能力都要从头开始。团队只能摸索着一点点验证、一点点调试。
做芯片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体系问题。今天全球信息产业主要建立在X86和ARM两套体系之上，无论操作系统、应用软件还是产业利润分配，都掌握在别人手里。“这就像全世界只有英语和法语，而中国没有自己的语言体系。”因此，中国真正要做的并不只是一个CPU，而是建设第三套信息产业生态体系；不仅芯片要自主，指令系统、基础软件、核心IP、软件生态都要自主。别人可以买来的东西，龙芯要自己做；别人几年能完成的事情，龙芯可能需要十几年。
“高科技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产生技术的能力。这种能力只能在自主研发实践中形成，引进不来。”即便研发道路艰辛，这些年龙芯始终坚持走自主路线，坚持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2002年8月10日，“龙芯一号”操作系统成功运行，中国自主通用CPU迈出了关键一步。胡伟武和团队证明了中国人能做自己的CPU！
回望这段自主创新、攻坚克难的历史，支撑团队坚持下来的，从来不只是技术热情，更是一种“国家需要”的信念。“如果只是想着为名为利做科研，很多困难根本坚持不下来。”他说，“真正想着为国家、为人民做科研，才会有一种更持久的力量。”
用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龙芯把“实事求是、群众路线、独立自主”三条毛泽东思想活的灵魂转化成了自己的三条核心理念：坚持为人民做龙芯的根本宗旨，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
为人民做龙芯的根本宗旨，是龙芯生存和发展的基础。近年来，龙芯很多骨干都曾面对高薪诱惑，互联网企业和其他科技公司开出10倍甚至20倍的薪酬，却没能挖走一个人。“为什么？因为大家知道，自己做的不只是一个挣钱项目，而是在做国家需要的事情。”胡伟武说，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队伍，靠的从来不只是待遇，而是共同的目标和信念。他常把龙芯团队比作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红军当年的装备和待遇肯定比不过国民党军队，但为什么战斗力强？因为目标不一样”。龙芯之所以能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下来，靠的正是这种“为国家做事”的精神支撑。
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是龙芯坚持自主研发的根本逻辑。“自力更生就是把立足点放在自己的力量上，高科技领域最重要的，不是买来技术，而是形成自己的能力。”在胡伟武看来，中国科技工作者今天最需要的，并不是盲目崇拜西方技术，而是真正建立起自己的道路自信、理论自信与产业自信。“我们今天做的，其实是一件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但只要方向对了，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达到目标。”
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方法，贯穿龙芯技术研发和企业管理的全过程。胡伟武认为，做科研、办企业，最怕主观主义和盲目跟风，“一定要从实际出发，而不是从主观愿望出发”。企业决策通常有三个依据：群众意见、领导指示和实践中发现的规律，而最重要的是，找到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规律一定要鼓励大家去探索，但难的是，要让领导和群众都认识这个规律。”因此，龙芯特别强调调查研究、强调理论联系实际，反对脱离产业需求空谈技术路线，也反对简单照搬国外经验。“看到一个好东西，不要想着直接照抄，而是要研究它背后的原理，再结合中国的实际去形成自己的做法。”胡伟武说。
这种理念，也深深体现在龙芯对青年员工的培养之中。在龙芯，公司每个月都会组织全员政治学习，学习对象不仅包括党员，也包括普通员工。学习内容除了党史理论，还包括企业理念、行业形势以及自主创新的发展道路。胡伟武说：“高科技企业不仅要培养技术能力，更要培养价值认同。”“我们是公开宣扬‘又红又专’的企业。”他说，“‘专’可以慢慢培养，但真正难的是‘红’，也就是‘为谁做龙芯’的问题。”正因如此，龙芯不仅重视技术训练，也格外重视青年人的精神塑造，希望他们建立起自主创新的信心与使命感。
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到来之际，胡伟武寄语青年科技工作者，中国已经进入硬科技时代，“精神硬”才会带来“技术硬”。“共产党的军队为什么战斗力强？‘两弹一星’的前辈为什么能成功？本质上都是因为精神力量。”面对今天的科技竞争，青年科技工作者尤其需要具备一种长期奋斗的精神品质——耐得住寂寞，挡得住诱惑，受得了委屈。“今天科技企业就是科技竞争的最前线，青年科技工作者就应该到最前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