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使用“当代艺术”这个概念时要慎重。在特定的背景下，它特指美国人策划出来的特定的反艺术的“艺术”，是美国特定的一种文化概念（参见笔者著《中国式现代化美术建设之思考（一）“当代艺术”的来龙去脉》）。因为当代艺术，本来就应该是反映当代生活的艺术。

    艺术的创造源于生活

    《乐记·乐本》记载：“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乐记》是我国战国时期专门论述音乐的著述。这篇2000多年前的论述，指出了音乐产生的原因，音乐的产生在于人心的感动，而人心的感动又是现实社会所引起，这几乎就是艺术产生的绝对的原因。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也谈到文艺的源泉：“一切种类的文学艺术的源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的反应的产物。……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他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他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这是唯一的源泉，因为只能有这样的源泉，此外不能有第二个源泉。”这些话说得很简洁，也说得很准确，生活就是艺术唯一的源泉，古今中外，一切最优秀的艺术都是源于生活的艺术。以此观之，当代艺术显然也就只能产生于当代鲜活生动的生活。

    一代有一代的文艺

    王国维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文学是如此，文艺当然也是如此。中国作为有着5000年文明史的一个没有中断过的文明古国，我们有自己连续不断的文艺史，每一个时代最优秀的文艺家，都是他们所属时代最忠实的反映者，而所有这些最优秀的文艺作品，都最真实地反映了他们那个时代社会生活的真实。《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创作于距今3000年左右，《诗经》中的“风”是反映当时各国民间风俗的民歌，“雅”和“颂”则是反映当时宫廷中的典礼与祭祀的乐歌。我们可以在“风”中遥想彼时人们的生活，在“雅”和“颂”中看到宫廷的威仪。李白在大唐盛世中充满豪情，而杜甫在大唐中体会到的却是民众的艰辛。如此等等。每个时代的文艺家们，都给我们展示了每个时代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而美术作品比之文学作品，却更直观地展示了各个时代的生活风貌：如原始彩陶的神秘、青铜时代的凌厉、画像砖的鲜活、敦煌壁画中的虔诚、水墨山水中的超越，除了历史学中对每个时代那些冷静的文字的叙述和文献的理性的陈列，要还原一个时代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我们还只有求助于艺术，这点，只要看看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就够了。

    古代的这些文学家和艺术家们，没有谁来指点他们应该怎么写、应该怎么画，他们听从的只是自己真实的感悟和激情，我们对这些文学艺术的喜爱，也是因为情感的共鸣。刘勰《文心雕龙·知音》篇说，“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这就是文学艺术作品的情感力量，虽相隔几百年、几千年，我们从艺术作品中的每个字、每句话，或画面中的形象塑造，就可以与远古的作者心心相印、情感相连。这不就是因为每个时代的艺术家们都体现了他们所在时代的特征并引起我们情感的共鸣，才引起我们今天的读者的兴趣吗？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如果说，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虽然不断改朝换代，虽然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色，但总体来看，直到清朝，中央集权，文官制度，相承相续，没有重大的时代性的巨变。而鸦片战争以后，列强入侵，清朝退位，民国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社会由古代进入现代，这些变化已是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李鸿章在19世纪末就已经惊呼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社会早已脱离古代社会之所以“古”的一切要素而进入现代。再看看中国乃至每个家庭和个人，尤其是改革开放这几十年中国社会生活的巨大变化，其高度现代化已让西方和美国担心其超越。在表现这种前无古人的现代社会和真实的现代体验上，我们的美术家们已经做了大量成功的尝试。

    当代中国美术之新变

    在当代美术各类型上，各个美术门类都做了大量的尝试。在中国画领域，工笔画以其在题材上对现实的关注、造型上的准确、设色上的丰富、结构上的灵便，形成在中国画领域关注现实、表达现实情感的主力军。工笔画在近几十年的中国画界异军突起，独占鳌头，引来画界特别的关注。当代工笔画与古代的细笔画、院体画，无论在题材、情感和表现方式上，显然已截然不同；在水墨画领域，无论是北派水墨写实人物画，或者是浙派水墨写实人物画，其造型的准确、笔墨的灵动、构图的坚实、情感的真诚，与古代早已衰败的水墨人物画不可同日而语。即使是水墨山水画、花鸟画，不论大写意小写意，在造型结构的变化、笔墨意趣的新变、彩墨的加入、境界的多样等方面，与古代水墨，也有天渊之别……尽管今天的中国画已大变其样，但在中国美术界，人们习惯把中国画列为传统形态的绘画，以与今天的美国式“当代艺术”相区别，这种似乎先天的绘画类型的“传统”，有时让国画家们也自惭形秽，以为画种的落后而无缘先进与现代。

    国画家们这种心态其实大可不必。我们的国画既然与古代绘画已经有重大的区别，反映的又是今天的社会生活和今天的精神风貌，那它当然就是中国当代的绘画。

    油画是外来画种，在20世纪以来100多年的发展和变化中，中国的油画家们努力使其发展成为一种中国式油画、一种民族化的油画，今天不少油画家运用中国式的意象思维，因心造景再造油画的境界，在保持油画丰富的色彩基础上，却出之以中国民族色彩的意味，当代油画中出现的抽象、虚拟，以及笔触运用上的大刀阔斧、纵横飞扫，就直接来源于中国之写意与意象。且不说油画艺术对中国社会现实和当代生活的直接反应，在当代各种大型绘画展览中，令人印象极为深刻。在西方油画凋敝的当代，中国油画家们当仁不让，以“写意油画”或“意象油画”的姿态，在国际油画领域树起一面东方的旗帜。

    版画艺术固然在明清时期早已有之，但今天的版画大多来自西方，无论是黑白木刻、套色木刻，还是铜版、石版、丝网版，大多与西方的写实性版画有关。但近年来我们欣喜地看到，当版画家用一种东方思维去处理他们版画的时候，那种打破时空、超越现实，而获得的一种天马行空般自由灵动之境界，使中国当代版画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幻多端的效果。这种自由无羁、出奇制胜的效果，在反映中华文明5000多年史迹的“中华史诗大展”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雕塑界也同样如此，尽管中国有自己的雕塑传统，但20世纪以来的西方式美术教育，使我们的雕塑基本是以西方雕塑为蓝本。近些年来，雕塑界回归中国传统的态势越来越突出。今天中国雕塑已出现了中国意象式的抽象和象征倾向，大刀阔斧的手法，似与不似、意到便止的造型，秦始皇陵兵马俑般的场景布置，霍去病墓石雕和汉代泥俑般的稚拙风格，表现的却是现实题材——中国当代雕塑的意象式创作风起云涌。纵观整个中国美术界，美术家们在这种生气勃勃的当代生活中，意气风发地创造着自己的艺术。中国当代的这些新创的艺术当然就是中国的当代艺术。

    中国式现代美术百花齐放

    这样我们可以看到，今天的中国美术，不论是哪一个画种和美术门类，都在直面当代的社会现实，都在反映今天中国人的情感态度和精神风貌，无论从主题、题材和表现手法看，都不但与古人大不一样，与西方的美术传统也有区别，与今天美国式“当代艺术”更不相干。然而这些生气勃勃地反映当代生活的艺术，中国美术界在大多数时候却没有将其归类为当代艺术，在这些人——有的还是美术部门的主管者——看来，当代艺术就应该是“当代艺术”所专有的那些样式。

    而上述这些艺术是中国的，反映的内容和情感形态也是现代的、当代的，这样的中国艺术不就是中国式现代美术作品吗？

    经过20世纪以来100多年对现代化的追求，中国式现代社会已经形成，在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社会的过程中，我们的美术家们也已经付出了100多年的努力。我们的美术先辈在引进西方的艺术，对中国传统的研究、现代生活的反映、现代美术的创造上，付出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也形成了每一代艺术家的不同风采。这100多年中，每一个对中国式现代化有所贡献的中国艺术家，都以其鲜明的个性形成其各个不同的时代风格，而中国式现代美术的建设本来就应该是如此百花齐放、多彩多姿。

    （作者为四川大学教授，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曾任四川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中国国家画院美术研究院研究员，第二届、三届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委员，第十一届、十二届全国美展评委；《人民周刊》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家成员。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