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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台谈艺

人民周刊 2026年06月08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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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画道

陈传席 《人民周刊》(2026年06月08日 第 14版)

    外国人认为,欧洲绘画是科学的,中国绘画是哲学的,这句话是有些道理的。文艺复兴时的那些画家,讲究解剖、光线,绘画艺术是从科学来的。到后来,那些点彩派、印象派,也和科学有关系,点彩派将几种色彩放在一起,这和光学、色彩学有关。再后来,有的不符合科学,却是从科学发展来的,反科学也以科学为根基。而中国画是“道”,中国文化哲学也是“道”,这一点,他们算看出问题了,但是如果从原本的问题考证,他们还没有这个能力。

    在中国,成为艺术的最早绘画确实和“道”有关。当然,汉代魏晋之前,中国绘画是不自觉的艺术,是没有理论指导的。没有理论指导的绘画是不自觉的绘画,是以功利和政治附庸为目的的。我举个例子,自觉的绘画以审美为目的,因为绘画毕竟要美,绘画的多种功能中,审美是最基础的功能,没有审美这一点,不能成为艺术。倘若说绘画有教育功能、认识功能,那么标本也有认识功能,标语口号、政治报告也是有教育功能的,但它们不是艺术。

    艺术不管有多少功能,都是以审美为最基础的功能,没有这一条不能成为艺术。凡事必须把根本的事情弄清,否则就不要去谈现代美术批评问题。美术批评家没有把最根本的东西弄懂就这样乱批评,他的文章就没有生命力。因此,要把根本的问题弄清楚。

    中国绘画在魏晋之前是不自觉的,例如汉代画像砖。它是汉代最了不起、最广泛的艺术,但不以审美为标准。因为汉代提倡以孝治天下,只要孝就可以做官,在家是孝子,出来就是忠臣,大家都要孝。这样,绘画是孝的附庸,就不以审美为目的(像宣传画功能一样)。

    不自觉的艺术也有艺术性,不自觉的文章水平也可能相当高,但仍然是不自觉的。六朝以后就以审美为目的了。文人参与了,中国画才走上自觉的道路,并以哲学为指导。举个例子,顾恺之是以传神为绘画的审美标准,绘画必须传神,传神就是把神态画出来,那就不能只画大动作了,渐渐地,开始精细地刻画。传神我们不谈,当然传神也是画之道。我们再围绕画道来谈问题。宗炳画山水,写的《画山水序》,第一次就提出了画和道的关系,山水以形媚道,圣人以神法道,都是谈道。又谈到画之理,道和理是我最早考证出来的,我查了很多先秦的文章,学习什么叫道、什么叫理。为什么有画道和画理呢?道和理确实不一样。古人讲,道是万事万物的总规律,道是创始、最早的,一切都是道生的。理呢?是一个具体事物的具体规律,理是创生的。以理见道,以道统理。统这个理,道是最大的。他提到画,这个画的道、理是什么呢?是哲学的。为什么呢?他的目的也不是画画,是为了“味道”“体道”,再现“道”,绘画是用来载“道”的。中国绘画主要表现画外之意和弦外之音,这就是“道”。

    而外国的绘画就指画面本身,结构对不对,色彩对不对,本身好就好,而中国画,本身好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画外的东西。他说游览山水。游览山水干什么呢?在体会“道”。《老子》《庄子》都以为“道”像水一样,“处下”“柔软”,“大海之所以为百川之王者,以其处下也”。“处下”者反而为王,教育人们不要处处占上风,不要刚强,“刚强者死之徒”。宗炳游山水时看到水因柔弱一泻千里,畅通无阻;木头因硬,便不可能畅通无阻;石头更硬,更不能流动。庄子又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宗炳游山水时都体会到了。但年龄大了,不能游山水了,不能体会圣人之道了,怎么办呢?“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于是他把山水画下来,挂在墙上,卧在床上看,谓之“卧游”。但画山水也要符合“道”,线条不能刚硬,要柔弱,要如行云流水,要有变化。

    道家有道,各门学术都有道,孔子有孔子之道,佛家有佛家之道。那时候大家得意的榜样是在朝廷做官,为君为民主要是儒家学说,忙起来就顾不上画画了。不做官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有时间画画,这时候遁入山林,道家思想占上风,绘画就体现出道家思想。

    道家讲五色乱目,就是说画面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那就是乱目。我就用水墨,水墨属于玄色,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个玄就是母色,也就是黑颜色。早期的中国绘画有色彩,各种各样的色彩,西方绘画也有色彩,为什么呢?因为不是由道家思想、哲学思想指导的,绘画当然有色彩了,没有色彩怎么行?而中国的绘画呢?我不是模仿大自然,我是为了表现“道”,而道家说五色乱目,我必须用水墨来作画。道家,讲究自由,逍遥游。而外国人搞焦点透视就是不动,也就是坐在同一个地方,阳光不在的时候就不画,等到第二天阳光来了时再画。一画画几个月,因为是科学的东西嘛,今天跟明天的阳光不一样,就不能画了。而中国画是道家思想的体现,自由就是散漫,综观天下才是对的,长构图也行,短构图也可。

    有人说中国画是散点透视,这是以西方的知识套中国绘画。散点透视就是没有透视,透视影响自由,但是中国画可以画长卷长轴,这就是道家思想的指导。还有道家讲的是柔弱胜刚强,老子讲,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很柔弱,尤其是少女的青春时期,身体是最柔弱的,老了就硬了,死了就更硬了,刚强者死之徒,所以不能用刚强的线条。这就是老子思想和道家思想。

    后来有一批院画家文化水平不高,对道家思想不了解,就使用刚强的线条,文人就反对,因为线条不符合老子的思想,不符合“道”。柔弱胜刚强,怎么能刚强?你看披麻皴是正宗的,披麻皴就是像麻披下来一样柔软的线条,而若用大片的墨,用墨狠,文人也会反对。文人要文雅,文雅胜刚强。要淡,淡是自然的意思,文人和清淡有关系。比如,倪云林的画没有浓墨,更没有大片的浓墨。浙派是大片的黑墨画上去,张大千的大泼彩,按理论是文人画最反对的;倪云林的画淡淡的轻轻的几笔,松蓬蓬地画上去了,松蓬蓬的线条,绝对没有做作,更没有重颜色,哪里不合适可以再补两笔;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是淡淡的、柔软的,为什么这样处理?看着不过瘾,其实却符合“道”。

    道家讲的柔弱胜刚强,很多中国的绘画都是这样来的,书画讲究布白,“知白守黑”也是《老子》里的话。中国的“中”字,加上口中的那一竖,两个口就一般大了,但书法家要是把这一竖写在当中,两个口一样大了,就不是高明的书法家了。因为布白要讲究变化。“国家”的“国”字中的布白大小有讲究,这都是从道家思想中来的。中国画也是以“道”来指导的。最早的绘画为什么这样发展?处处是从道家的思想中来的。

    现在很多画家讲,我虽不懂道家思想,不是画得很好吗?那是传统给你遗留下来的积淀和惯性。你学学自然能学好。前人是从哲学道理来的,而你是从好看得来的。有的人连好看都不知道,别人这么写我就这么写,别人披麻皴我就披麻皴,也不知道披麻皴是从道家思想传来的。这种长期习惯养成了,若不懂道家思想也会了,但是画作要想相当高明是不可能的。只是从前人那里来的,头脑不清醒。西方的各种派别,也是先把理论、道理弄懂了才创立一个新的画派。一位画家作品的好坏,要有学者的评价,否则再炒作也无用,最后学者写美术史时不写你,为什么?因为只懂一点技术,却不知道“道”。画画首先要知道画之“道”。

    附:画道

    《中庸》有云:“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我曾考证,“道”是万事万物的总规律。“理”是每个事物所构成的具体规律、特殊规律。“道”是创始,是绝对的、总统一切的;“理”,是创生、相对而可变的。理由道生,道因理见,依理而行道。画一入文人之手,也须臾不离于道。早期文人作画,处处从道而来,用笔、用墨、赋色,虚、实、意境等皆缘于道。稍次,依画理而行道,故唐人云:“非画也,乃道也。”外国人说“中国画是哲学的”,皆因于此。今人不知“道”而能画者,传统之势而然也。若知“道”,而“理”在其中也。老子云:“道者,万物之奥。”画之道亦然,今人岂可不究也?

    (本文为新时代美术高峰课题组、中国画“两创”课题组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