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丁肇中祖居的西厢房,一张老式四柱木床靠墙摆放,床上被褥折叠整齐,床头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76岁的丁肇中身着白衬衣灰裤,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平放身体两侧,面含笑意;身旁一名少年与他同枕,亦穿白衬衣灰裤,双手十指交叉,叠放在腹部,咧嘴大笑。
这张照片拍摄于2012年。那时,丁肇中带着家人——夫人、女儿、女婿、外孙和外孙女——回到位于山东日照涛雒镇的祖居。这是三代人第一次一起返乡。老人推开那扇多年未开启的大门,走进父母和幼时自己住过的房间。然后,他和衣躺下……
我想象着那一刻:一个在世界顶级实验室里寻找宇宙最基本粒子的科学家,一个40岁就站上诺贝尔奖领奖台的物理学家,回到父母睡过的旧床上,躺下,双手安然放在身侧,就像任何一个回到故乡的老人。而他身旁那个混血少年,他的外孙,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
数十年的漂泊与归乡的万千感慨,在那一刻相遇。外祖父用一生探索宇宙的秩序,而宇宙却早已把幽微本原的秩序安放在这里。当外祖父躺回童年的老床,外孙躺进未曾到过的故乡,贯通血脉的默契将两代人深深连接。
这处名为“五宅”的老院落,建于清光绪年间,种德堂、慎德堂等5个独立小院错落排列。如今,修复后的院落虽不及当年规模,但那青砖瓦地、木门石阶,依稀可辨曾经的气度。作家叶梅探访丁氏祖居后,曾写下这样的句子:“院子里枣树下姑姑们俏声呼唤,兄弟们环绕父亲膝前,绿荫下一片琅琅读书声。”那是丁肇中幼时的景象,是他母亲王隽英后来反复讲述给他听的画面。
二
1936年,丁肇中生于美国密歇根州。母亲怀他时本打算回国生产,却因早产让他意外成了美国公民。3个月大时,父母带他回到中国,在涛雒镇的祖居住过一段时间。他2岁时又回来过一次。前后加起来,他在这个院子里住过的日子不过半年。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半年的记忆能留下什么?或许往事依稀模糊,可又或许什么都留下了。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丁肇中的父亲丁观海带着一家人在战火中辗转流离,从日照到南京,从南京到芜湖,再到武汉、万县,最后落脚重庆。关于自己的童年,丁肇中后来回忆道:“战争的好处是,我可以不必上学。”那是一个孩子面对世界的诚实。不必上学,意味着可以爬树、逃课,可以“站在码头上朝日本军舰扔石头”,可以在大人无暇管束的日子里尽情做一个孩子。
但那其实只是一句玩笑话。父亲丁观海是土木工程教授,母亲王隽英是心理学教授。在炮火连天的年代,这对知识分子父母照旧在家里教儿子读书识字。父亲常常给他讲法拉第和牛顿的故事,讲爱因斯坦和冯·卡门。许多年后,丁肇中依然记得父亲谈起那些科学家时的神情,“我的父母从来不管束我,而总是激励我的兴趣,他们从不强求子女在学校中得到好分数”。
1956年,20岁的丁肇中口袋里装着100美元,只身赴美留学。1974年,他领导的实验组发现J粒子。1976年,他因此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那一年他40岁。
1976年12月,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丁肇中先后用中文和英文发表了演讲。他在演讲的最后说:“我希望由于我这次得奖,能够唤起发展中国家学生们的兴趣,而注意实验工作的重要性。”
如今,他的手写答谢词影印在祖居的展板上,和老照片一起供游人参观。可我总觉得,真正让我理解丁肇中的是那张照片——他躺在父母的旧床上,仰面朝天,双手安放身侧。
一个人,无论走得多远,站得多高,终究要回到童年的一张床上。
三
2005年,丁肇中带着儿子丁明童回到涛雒镇。丁明童在美国长大,那年他19岁。在祖墓前,丁肇中伫立良久,然后转过头,对儿子说:“你的根在这儿。”这次回国期间,丁肇中多次引用古话“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又谦称自己是“树高一丈,落叶归根”。
2012年,丁肇中又带着全家回来。夫人、女儿、女婿、外孙和外孙女。他亲手推开祖居的大门,领着家人一间房一间房地流连。在种德堂前,他指着铜板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外孙和外孙女听。那些方块字,对于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来说,大约像一幅幅微型图画。
然后,他走进了西厢房。一位76岁的老人,在经历了一生的奔走,在探寻了宇宙最微小的粒子之后,跋涉千山万水归来,回到父母睡过的旧床上,躺下来。
这张床也许已不是丁肇中童年时躺过的那张床,岁月流逝将旧物冲刷殆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躺下”这个动作本身。重要的是他选择用这个姿势来面对镜头,面对家人,面对这座祖宅。而在他身旁,那个混血少年,他的外孙,也学着外祖父的样子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少年的中文名沿用了丁肇中父亲的名字:观海。但他大概不太会说中文。对于眼前这座祖宅、这个叫涛雒的小镇、这个叫日照的城市,他或许只有模糊的概念。可他躺了下来,和外祖父的姿势一样。
解说员介绍说,那天丁肇中特别高兴,他感谢了当地政府的安排,还接受了政府赠送的家谱,他说家谱“让他的后代了解了家族的来源和历史”。可我觉得,对于混血少年观海来说,最好的了解方式,或许不是家谱,不是铜板上的方块字,不是满墙的展板和照片,而是那个姿势——是和外祖父一起,并排躺在祖居的旧床上,仰面朝天,感受和外祖父相通的气息。
四
走出西厢房,细雨止歇。连日雨水,让夏季的日照有了些凉意。院子里的草木被雨水洗过,更显苍翠。墙角的青竹、院中央的枣树,还有松柏和梅花,在天光下舒展着枝叶。那一丛丛绿,格外葳蕤葱郁。
解说员说,这里的植物比别处繁盛。那些植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着,那是绵延不绝的文脉,也是从未中断的念想。我想,那是一种看不见的滋养,是因为有人记得它们,是因为那些人们无论走了多远都会回来看看,是因为“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丁肇中曾经多次回到日照。从1985年到2018年,33年间,他一次次回来,一次次推开祖居的门。他曾在日照海边的沙滩上捧起一抔黄沙,久久凝视。他曾说:“乡愁是每个不在国内的中国人都会有的情感,我每次飞回山东,就找到了回家的感觉。”一个“回”字,是游子对故土最本能的认定。就像那天,丁肇中和外孙在祖居的旧床上并排躺下,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只剩下同一个姿势——那是血脉的姿势、文化的姿势、根的姿势。
走出祖居,我在门外站了很久。雨后初霁的阳光把青砖地照得发亮,空气里涌动着泥土和草木的清冽芬芳。我想,一百年后,丁家的后人还会回到这里。当他们走进西厢房,看到那张旧床以及床头的照片,或许也会脱了鞋,躺上去,仰面朝天——就像他们的祖辈一样,就像那个叫“观海”的混血少年和他的外祖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