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学中文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6月12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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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约四海”全球中文诗友会收官

这世界因诗意而联结

本报记者 赵晓霞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12日 第 11 版)

  “我见过的每一棵树,都留有大小不一的疤痕,我从没想过它的来处和去处。你说它得自风雨,我不信,却无法举证。蚂蚁也不信,它爬上去,小心地探测,一点点地进入疤痕内部。出来时,却生出了明亮的翅膀。”当智利安德烈斯·贝略大学拉美中国问题研究中心主任费尔南多·雷耶斯·马塔在遥远的智利诵读起中国诗人谷禾的《树疤记》,诗中的文字跨越地理距离,催生了跨越国界的共鸣,搭建起一座温暖的情感桥梁。

  “这首诗打动我的,是诗人写到的‘疤痕’跟每个人都有关系。因为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因为各种原因,都会有‘疤痕’,这是人生的一部分。”谈及这份共鸣,费尔南多·雷耶斯·马塔在寄语“诗约四海”全球中文诗友会(以下简称诗友会)的视频里分享了《树疤记》直击内心的缘由,也称赞中文诗歌独有的韵味,“好诗动人心弦。中文诗歌抒发情感,自然之美、明月之辉、山川之秀、风云之变、思念之情,尽在其中。在短短的几行中得到淋漓展现,令人叫绝。”

  

  让诗意的语言,把世界轻轻连在一起

  诗友会于谷雨日在北京启动,于芒种日在南京收官。1个多月来,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肯尼亚、英国、巴西、俄罗斯等国先后举办了形式多样的线下诗会,全球视频作品征集活动收获93国700余份创意作品,展现了中华古诗词的韵律、意境、情感之美。

  诗友会为什么能赢得如此多关注?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郦波认为,正是因为中华诗词自带温柔的沟通力量,它用“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景致、“天涯共此时”的共情、“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骨,让海外朋友读懂中国人的浪漫、中国人的情怀、中国人的精神底色。

  “语言有国界,山海有距离,但人类对亲情、友情、爱情、家国、离别、团圆等的感受,是古今相通、四海同心的。从这个角度讲,中华诗词是最好的文化使者。它以文字为舟、以意境为帆,拉近心灵距离,让海外中文学习者透过一句诗、一阕词,触摸到中华文明的温度与厚度。文化交流最高的境界,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共鸣,诗词就是最动人的纽带。”郦波说。

  就读于阿联酋哈姆丹·本·扎耶德学校的阿弗拉·贾塞姆的故事,正是这份共鸣的生动写照。十年级的她,最喜欢中国唐代诗人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这首诗写的是作者年轻时远离故乡,在重阳节思念亲人的情景。‘独在异乡为异客’一句,道出了游子心中深沉的思乡之情。在阿联酋,我们同样珍视家庭,节日里与家人团聚也非常重要。王维的这首诗,不仅让我领略到中文的韵律之美,更在情感上引发了我的深深共鸣。”阿弗拉·贾塞姆说。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荣誉教授杜可歆十分喜欢“诗约四海”这个表达,“因为它恰好呈现了我们努力的方向——让诗意的语言,把世界轻轻连在一起”。

  多年来,杜可歆一直致力于将中文引入英国课堂。“在这个过程中,我常看到中文如何把来自不同文化的人连接起来,而中文诗词尤其动人。它含蓄、细腻,却能跨越语言的屏障,让许多初次接触中文的朋友,也能感受到诗句中的情感与画面。”杜可歆说。

  在她看来,唐代诗人杜甫的《春夜喜雨》正是这样一首诗。“这首诗写得既安静,又温暖。一场悄无声息的春雨,却让世界变得更有生机。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力量,也正是我在中文教育中最深的感悟——改变或许细微,却始终在悄然发生。”杜可歆说。

  埃及开罗大学中文系主任李哈布表示,诗歌不仅仅是可以从一种语言翻译到另一种语言的文字,还是一种在不同文化之间流动的精神。“当我们在跨文化语境中翻译诗歌时,我们传递的不只是意义,还有情感以及每一个字背后的思想与哲理。在当今世界,随着文化交流的深入,诗歌成为构建人类理解之桥的一种独特方式。它教会我们用他人的眼睛看世界,用心去感受他人的经历。”李哈布说。

  走近中文、领略中文之美的绝佳路径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这是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康震在诗友会启动时推荐的唐代诗人李白的《山中问答》。

  康震表示,李白这首诗中并没有在字面上直接出现“谷雨”这两个字,诗中“桃花流水”随风而去的画面,却是谷雨时节雨水丰盈、春意盎然的生动体现。这短短的四句诗写出了生命流转的自然与从容。

  在他看来,中国的古典诗词是走近中文、领略中文之美的绝佳路径。“当大家跨越了汉字笔画与语法的重重考验,进入到诗词的殿堂时,领会到的不仅仅是中文的魅力,还有汉字背后那股气韵生动的生命力。李白的‘笑而不答’胜过千言万语。它可以轻轻推开文化与国界的藩篱,直抵人们心中最柔软最富有诗意的地方。李白笔下的‘心自闲’,这种‘天人合一’的东方智慧,也很容易让不同文化背景、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们,达成精神上的共鸣。诗词如细雨,润物细无声。”康震说。

  曾在意大利读古典语言学、如今正在南京大学交换学习的德国留学生马闻哲对中国诗词情有独钟,因为“它们是珍贵而永恒的文化瑰宝”。“诗词可以把情感凝聚起来,即便岁月流逝,读者依然能从中感受到共鸣,因为这些情感超越了时间和国界。有时候,我们很难准确地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而诗词给了我们一种更好地描述当下的方式。”马闻哲说。

  他最喜欢的中国诗词是唐代诗人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尤其喜欢“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句。“我们中文课上也学过,但我真正开始喜欢它,是把它和自己的经历联系起来。”马闻哲刚到中国时非常想家,这首诗正是他内心情感的投射。“现在,这首诗对我有了另一层意义,将来回国,我也会想念中国的朋友。这首诗鼓励我,面对离别,不一定是难过,因为真正的友情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

  自参与诗友会活动以来,郦波见过许多动人的瞬间,“最难忘的不是天赋出众的学子,而是那些真心热爱、以赤诚之心拥抱中华诗意的外国学生”。

  他曾遇到一位欧洲学子,中文起步晚,字词基础并不扎实,但偏爱王维的山水诗。这位学子不会精准解读格律,也说不清繁复的典故,却在诵读“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时眼含光亮。“他告诉我,每次焦虑浮躁时,读一读王维的诗,内心就会变得安宁通透。他不懂深奥的东方禅意,却读懂了诗词安顿人心的力量。”郦波说。

  一位坚持用中文手写古诗的东南亚学子也给郦波留下深刻印象。“他从李白的诗里,看到了中国人的豁达洒脱。从杜甫的诗里,读懂了中国人的家国担当。”郦波说,“他们让我深深触动:诗词的感知力,从来不分国籍、不分语言、不分阅历。他们用最朴素的热爱,证明了中华诗词是人类共通的精神宝藏。所以,我一贯主张:诗意无国界,热爱可抵万难。”

  学习贵在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由景入情

  来自哥斯达黎加的何诗怡2023年来到中国留学,目前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她与中文的缘分始于2019年,那年她准备参加“汉语桥”比赛时,老师教她李白《行路难》中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以此鼓励她勇往直前。

  这首诗也成了何诗怡目前最喜欢的中文诗词之一。她还喜欢宋代诗人陆游的《游山西村》中的名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时我刚到中国,家里出了点紧急情况,很想回国,后来坚持了下来,正如诗中描述的一样。这情感的契合正是诗歌的魅力。”何诗怡说。

  但对海外中文学习者来说,学习中国诗词并不容易。最开始接触中文诗词时,何诗怡并不喜欢,因为“不太理解有什么好”,直到学了一段时间,才感受到其魅力。“读中文古诗词,不仅能够了解作者的情感,还可以了解古人的思考方式和精神。这是理解中国文化的很好的方式。”何诗怡说。

  郦波认为,海外中文学习者学习中华诗词,面临多重挑战。首先是文化语境的隔阂。传统礼俗、山水审美家国情怀、二十四节气、传统风物、古今典故、山水意象,都是诗词的灵魂。海外学习者没有浸润式的文化成长环境,确实很难读懂“柳喻离别、月寄相思、雁托乡愁”的深层寓意;其次是思维差异。中华诗词讲究含蓄蕴藉、意在言外,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这种委婉内敛的东方审美,和海外学习者的表达习惯、思维逻辑存在差异,容易面临“识字不懂诗,断句不解情”的困境;最后是格律与凝练的门槛。中华古诗词字字精练、平仄有序、对仗有法。对海外中文学习者来说,体会诗词的韵律之美、文字之妙也是一大难点。

  这也是马闻哲的感受。“通过中文诗词,我感受到了中国文化的含蓄:情感不一定直接说出来,而是通过意象、氛围等来传达。相比之下,很多西方诗歌给我的感觉更直接。当然,这种区别不是绝对的。我很欣赏这种多样性,因为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不同文化在表达上的异同。”他说。

  郦波表示,对海外学习者来说,学习中华诗词不必畏难,入门不用深耕典故,贵在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由景入情。从学习角度而言,先赏画面,再品文字——先放下复杂的文化考据,从山水、风月、草木、烟火的具象画面入手,建立视觉共鸣,再品读文字意蕴,晦涩感自然消解大半;先通共情,再懂文化——不用急于读懂千年文脉,先读懂诗句里的喜怒哀乐,以人情通诗情,以共情通文脉,这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学诗之路;先诵其韵,再悟其理——学习者可以反复诵读,在平仄节奏中感受文字的生命力,读熟、读透之后,再慢慢了解背后的时代背景、人文典故,循序渐进方能渐入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