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了一匹口碑“黑马”。许多人听不懂潮汕话,却被银幕上一封封侨批打动,隔着一片海,离乡谋生的人把说不出口的牵挂、托付和歉意,都压进了薄薄的信纸里。
在厦门、漳州、泉州等闽南侨乡,侨批也曾一封封漂洋过海。“批”,在闽南话里指“信”;下南洋谋生的人,闽南话唤作“番客”;他们把汇款和家书裹在一处寄回“唐山”,那便是故乡。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记忆。
人们谈起侨批,总爱说它“满含深情”。可这份深情,究竟是用哪些字词写成的?我们曾整理过一批闽南侨批材料,共141封、近四万字。逐字读过、逐字统计后发现,侨批最动人的地方,藏在一些最朴素的字眼里;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同样几个字,在太平年月和战乱年月,分量全然不同。
出现得最多的一个字是“祈”。许多离乡谋生的人,并不直说“我想你”“我担心你”,而是把惦念收进这个字里。“惟祈玉体自重,爱惜为幸”——远在异乡的儿子,不能承欢膝下,便把不能尽的孝,折进一句郑重的祝祷里。“祈”字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它背后那点说不出口的窘迫:有人实在寄不出钱,只能低声写道“经济困难……祈为见谅”;有人把半生飘零写成一句“浪迹蛮荒,陷身寇焰,十年作客,一事无成”,凑不出一句报喜的话。
紧随“祈”之后的高频字词,是“寄”“禀”“收”“念”——寄钱、禀报、收悉、挂念,一个游子对一个家的全部责任,静静躺在词语的前列。使用率高的名词也耐人寻味:一头是“大人”“玉体”“膝下”这般郑重的敬辞,透着旧式家庭的伦常;一头是“国币”“银”“汇票”这般实打实的钱,沉甸甸落在纸上。侨批“钱信合一”的身份,就这样被字词精准地勾了出来——它既是一封压着规矩的家书,也是一张维系生计的汇款单。
钱币的称呼也随时代改变。早年的侨批里,常见“银”“龙银”等称呼;后来“国币”“法币”“人民币”等陆续出现。它们不是冷冰冰的金融名词,而是时代在信纸上留下的脚印。币制更替、物价涨落、汇路阻隔,最终都会落到一家人的米缸、药费和学费上。侨批里的钱,写的是数目,托起的却是日子。
更见功夫的,是侨批里那些“土洋杂糅”的字。“厝”是闽南话里的家,番客拼搏一辈子,图的常是回乡“起厝”;“旋梓”便是返乡。还有一批别处罕见的方言新词:“叻”“坡”指新加坡,“岷埠”指马尼拉……番客们硬是用自家的乡音把南洋重新命名了一遍。这些字,是汉语在移民浪潮里长出的新枝,却鲜活地长在普通人的笔下。
可如果就此打住,你看到的还只是一个静止的侨批。把这141封信沿着年代摊开,会发现另一重风景——同样是这些字,战火中就变了色彩。侨批不是一张定格的老照片,而是一条会随时代起伏的情感曲线。
1945年,一位在马尼拉的番客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信里反复出现一个字——“炮”。他住的楼屋恰是炮弹必经之地,“炮弹在我们头上屋上,日夜飞行”。本是报平安的家书,此刻却替战争留了影。
这不是孤例。把战乱年月与太平年月的信分开来读,用词的差别一目了然。平日里,番客信中最“负面”的字眼,不过是嘱咐妻子别乱花钱、盘算着回乡盖房;一到战时,涌进信纸的却是另一批字词,“痛苦”“悲”“难受”“坎坷”。同一支握笔的手,平日写的是“此夏吉平平,勿介”,战时写的却是“日寇侵略,交通断绝”。情绪的重量,被战争抬高了一个量级。
因为战争摧毁的,恰是番客在海外苦苦维系的两样东西——家乡的产业、团聚的指望。侨批里有人写房屋被白蚁蛀空、无人看料;有人为了不让儿子被抽去当“炮灰”,只能托词拖延归期;有人隔着烽火,家中杳无讯息,只剩“甚慰念念”四个字干着急。对一个把“安土重迁”刻进骨子里的闽南人而言,当家、业、团聚一齐被战火掀翻,信纸上唯余惊惶。
把“字”与“变”这两层合起来看,侨批的分量便远不止于“催泪”二字。它是一份由普通人亲手书写的语言标本:文言的庄重与方言的鲜活在这里交融,古汉语的敬辞与南洋的新词在这里并肩;而透过这些字在不同年代的起伏,一个时代的物价、战乱与悲欢,也都凝在了一笔一画里。
电影总会散场,侨批却不会。若走进厦门或泉州的侨批馆,见到一封泛黄却字迹清晰的闽南银信,不妨在它面前慢一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轻轻读出声来——“祈”“念”“起厝”“旋梓”。它们今天听来或许有些古旧,可当年那一代人的牵挂与惊惶,至今仍在闽南侨乡的乡音里,轻轻回响。
(作者系厦门理工学院副教授、闽南文化海外传播研究中心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