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科教观潮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6月10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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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茵场燃动少年气

本报记者 周姝芸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10日 第 10 版)

  连日来,欧洲赛场上,中国足球小将的拼搏身影,让“少年气”成为这个夏天动人的词汇。点球决胜时的从容果敢,逆境追赶时的坚定执着,展现的不仅是竞技体育的魅力,更是新时代中国少年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少年气”既是成长过程中淬炼出的自信与韧性,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绵延不绝的精神基因。本报记者专访中国教育技术协会智慧心理教育专委会副主任李同归、河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张瑜,分别从教育学视角探寻“少年气”的养成密码,以及从文学传统中追溯“少年气”的文化源流,解读这份生生不息的青春力量。

  

  记者:张教授,最近中国足球小将在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上夺冠的消息刷屏了。12岁的孟新艺在点球绝杀后,一个干脆利落的后空翻燃爆全场。这个消息、这个场景让人们为之心折,让人想到盛唐时期意气风发的少年游侠诗。在中国文学传统中,中国人如何看待这种“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气质?

  张瑜:你这个问题切中了中国文学数千年来一个重要审美母题。中国人对少年英气的推崇,从《诗经》里“猗嗟昌兮,颀而长兮”的射箭少年就已萌芽。李白在《少年行》中开宗明义地写道:“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李贺说:“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将这份少年自信推向云端。王维的《少年行》则描绘了少年英雄从欢聚痛饮到出征沙场、从勇武杀敌到功成受赏的全过程。绿茵场上的足球小将,虽然不骑马、不佩剑,但他们身上那股敢拼搏、不怕输的自信与血性,跟古诗中的少年是一脉相承的。

  记者:中文里,“少年气”包含什么特质?

  张瑜:古诗文中,“少年气”是一种令人神往的精神风貌,其特质可归纳为以下四个方面:一曰自信豪迈,意气风发;二曰勇敢无畏,不惧艰险;三曰进取拼搏,永不言弃;四曰纯真热烈,赤子之心。这些特质未因岁月流逝而消减,而是沉淀成为可代代汲取的精神资源、教育资源。正如李白所言“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那份蓬勃的生命力,永远是文明生生不息的源泉。

  记者:您认为从教育学角度来看,“少年气”在当代语境中包含哪些核心素养?它是否能被视为一种可培养的能力?

  李同归:我认为“少年气”在当代语境中至少包含三个核心素养:自信、韧性和敢为。自信指“自我效能感”,由心理学家班杜拉提出,即“我相信我能做到”的内在确信。韧性是在逆境中恢复和成长的能力,心理韧性的三大核心要素包括掌控感、关联感和情绪反应性,跌倒后能迅速站起来。敢为则是以热情和能量投入生命,在面对恐惧、挑战、不确定性或潜在风险时,仍能依据内心价值主动采取行动。

  记者:梁启超在《少年中国说》里说:“少年人常好行乐……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盛气也,故豪壮……惟豪壮也,故冒险。”也是这个意思吧?

  张瑜:表述有异、内核一致。“好行乐”不是说只知道玩,而是对喜欢的事情有天然的热情,这样孩子才能迸发出盛气。这种盛气让他们不怕压力、不会畏首畏尾,哪怕是面对点球决胜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让我深受触动的是孟新艺说的那句话:“每次落后的时候,我都觉得能打回来,只要不放弃,就有机会。”这种自信与韧性,不是硬撑出来的,是实力催生的“盛气豪壮”,绝非不知天高地厚,而是明知前路艰险,依然选择相信自己。

  记者:您认为体育运动在培养孩子的自信心、抗挫折能力方面,有哪些其他学科难以替代的作用?

  李同归:体育运动最大的独特性在于它把“我能行”变成了一次身体记忆。人的自我效能感有四个来源:亲历成就、替代经验、言语说服、情绪唤醒。其中亲历成就是最强大的效能来源。

  运动提供了真实的挫折和即时的反馈,这是其他学科难以比拟的。以足球比赛为例,传球不到位,跑位不及时,机会消失、比赛失败。孩子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尝试-反馈-调整-再尝试”的循环,这是认知理论类学习难达到的韧性训练。

  再者,团队运动还能培养“关系韧性”,这和个体运动培养心理韧性的路径不同。团队运动主要通过增强社会支持再提升自我效能感来培养韧性,而个体运动主要通过直接增强自我效能感来培养韧性。

  运动中,心流的密度也超课堂。心流是一种全神贯注、投入忘我的心理状态,体育比赛的快节奏天然创造心流时刻,这不仅是积极情绪的来源,还会强化“我热爱这件事”的内在动机。

  记者:这次中国足球小将在国际比赛中的表现对学校教育有何启发,学校今后可以如何设计体育活动、教育活动?

  李同归:我认为最大的启发是要让孩子在真实挑战中成长。中国足球小将夺冠的核心密码不是天赋,而是多年多场次与欧洲顶级青训梯队的真实对抗。

  再者,学校要把“品格优势”作为和学业成绩同等重要的培养目标。塞林格曼的团队在积极心理学课程项目中的随机对照研究证明:在语言艺术课中嵌入品格优势教学,不仅提升了学生的好奇心、创造力和学习投入度,还改善了社会技能,减少了不良行为,而且没有削弱反而加强了学业表现。

  中国足球小将打动人的地方之一,是这些孩子来自普通小学,不是精英体校的特训苗子。积极教育学有一个核心理念叫“基于优势的发展”,它主张识别每个孩子的品格优势并加以发展,而非只盯着短板修补。不是每个人都是前锋,但每个人都可以是某个位置上的关键一环。

  记者:小将们在真实挑战中获得成长,这在中国文学传统中一直是备受推崇的英雄气概。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张瑜:不错,你看王维在《少年行》中写少年游侠出征边塞:“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这种舍生取义的精神,上接曹植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下通我们足球小将“为祖国争光”的报国心愿。

  文学既是民族精神的写照,也反过来为一代代人的精神成长注入源源不断的底气。纵观千百年来的经典,无论令狐楚笔下那“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的决绝少年,辛弃疾吟出的“少年握槊,气凭陵”的慷慨之气,还是王安石感慨的“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都在一次次说明,只要少年身上的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还在,文明与民族的生机就永远蓬勃。

  记者:这些古代的少年游侠诗之所以能流传千古,正是因为它们写出了人们对青春、对理想、对家国最朴素的向往。

  张瑜:是的,我们需要“少年自信”。当一个个敢拼、有担当的少年,获得了全社会的真挚喝彩,古诗文中的“侠骨”也就具象化为现代少年昂扬的精神气象。正如王维诗中所言:“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这份意气是少年独特的生命之姿,无论古今,永远值得礼赞。

  记者:您认为培养孩子的自信、韧性和拼搏精神,学校、家庭和社会各自应发挥什么作用?

  李同归:家庭是安全基地,负责打底。依恋理论告诉我们,孩子的探索行为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他们心里有一个安全基地,知道不管走多远,总有人接住自己。家庭培养自信和韧性的核心不是空洞表扬,既要无条件接纳,即孩子的价值不取决于是否赢了比赛;也有条件鼓励,即孩子的努力和进步值得被看见。

  学校负责搭台。学校能做的“脚手架”包括制度化的运动机会,例如每天至少1小时体育活动不是影响学习的负担,而是为学业表现提供心理资源的投入。有设计的挑战情境:在学校联赛中设置不同难度的挑战层级,让每个孩子都在自己的发展区内获得效能体验。

  社会负责润土。布朗芬布伦纳的生态系统理论提醒我们,儿童发展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而是被层层嵌套的社会系统塑造的。中国足球小将的夺冠,首先有群众体育基础,例如从“村超”到城市夜跑族,体育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中国人的生活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