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浪漫,绕不开宋词。翻开翰墨飘香的《全宋词》,流淌的钱塘江是字里行间的一抹亮色。今日,若泛舟浙西,不只能邂逅江南烟雨,还能遇见暗香浮动的风雅宋词。
文脉厚重、富饶多姿的钱塘江,发轫于浙西,源头之水清澈明净,恰如宋词初期的清新婉约;中游江面开阔,似南宋词坛的豪放气象;下游潮涌澎湃,如同宋末词人的悲壮呐喊。
衢州,作为这条河流的源头,见证了宋词的兴衰。
观其“广”,山河相依、通江达海。衢州“居浙右之上游,控鄱阳之肘腋,制闽越之喉吭,通宣歙之声势”,地理区位可见一斑。江水从浙西出发,奔流数百公里后注入杭州湾,流域面积达5.5万多平方公里。这条文化之河,串联起古码头驿道和乡野山川,打通往来通途的黄金水道,承载着文人墨客的人生思考与家国情怀。
观其“专”,沿革有序、影响深远。宋词通常由合乐的两阕长短句组成。填词时,字数和韵律等格式又由词牌名决定。北宋设立大晟府,召集词人、乐师整理古音古调创作新乐。《全宋词》中有7位大晟府词人入选,其中就有徐伸、江朝宗两位衢州人的身影,他们精通音律、倚声填词,助推宋词从诗余小道、民间俗曲向正统雅乐转型,而“格律精严、典丽缜密”的创作范式也成为雅词发展的标杆。
观其“博”,总量可观、佳作频出。两宋时期,浙西区域吸引了辛弃疾、陆游、李清照、蒋捷、周密等名家驻足吟咏,衢州本土词人毛滂、赵抃等慷慨赋词、吟咏畅怀,留下了大量篇章。据统计梳理,两宋期间仅在衢州,就留存诗作近万首、名家经典词作超500首,成为独树一帜的文化现象。
潮平岸阔的宋词之河,因人才渊薮,激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在历史的风帆里滚滚向前。
文人墨客云集,让衢州这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迸发诗情词意。南宋时期,随着政治中心南移,钱塘江流域的重要性愈发凸显。仅以衢州常山为例,理学家朱熹为古镇球川取名,理学在此传播;诗人曾几在此留下《三衢道中》等名篇;名相赵鼎曾在此施政一方、著书立说。名家荟萃滋养了这方土壤,为宋词的发展营造了良好环境。
“守两浙而不守衢州,是以浙与敌也;争两浙而不争衢州,是以命与敌也。”吴越姑蔑以降,浙西因关隘险峻、门户通达频受战火之苦,直至宋,衢州才有了难得的安定环境。
建炎四年(1130年)秋,金兵南进,经历丧夫之痛的李清照,于这年辗转抵达衢州。
此行并非偶然。彼时,衢州为四省通衢、五路总头,虽不及东南形胜、烟波浩渺的都城临安,却也因川陆所会、山水相连,引得舟帆林立、文教兴盛,在铁蹄阵阵的战乱中偏安一隅。
在衢州,李清照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词俊”朱敦儒便是她的挚友。朱敦儒精于诗词、金石书画,与李清照夫妇志趣相投。
除了朱敦儒,与李清照交游频繁的还有赵鼎、范冲、程俱、赵子昼、叶梦得、谢克家等一批雅士,他们都善于词律、年龄相当。三衢俊彦,让李清照在衢州的日子并不孤单。
天青色山水给了词人无穷灵感,更成为友情的延展。1145年,朱敦儒在给好友范益谦的书札中说,自己刚到衢州,“款晤有期,唯冀尽珍重理”。这封精妙醇古的行书《暌索帖》,成就了书信史上的一段佳话轶事。
“三峰一一青如削,卓立千寻不可干。正直相扶无倚傍,撑持天地与人看。”一生力主抗金的辛弃疾也来到衢州。在他的笔下,江郎山成为撑持天地的象征,词句间尽是对正直品格的追求与存亡危局的忧虑。
“宋末四大家”之一蒋捷,进士及第不久局势便再度动荡,此后隐居不仕浪游四方。某日,他借住衢州龙游的一座小楼里,写下《一剪梅·宿龙游朱氏楼》。“朝卷帘看,暮卷帘看。故乡一望一心酸,云又迷漫,水又迷漫。”羁旅乡思欲说还休。
如今,水亭门外,钱塘江潮水依旧川流不息。宋词中的悲欢离合、家国情怀,早已融入文化血脉。杨柳岸的送别曲、军营里的击筑歌,那些悬在韵脚颤动处的情思,都已沉淀为文化的河床。
徜徉在浙西宋词之河,也是参与一场漫长的共鸣。我们在不同的时空,透过相同的文字,触碰相同的记忆,在平仄起伏里,辨认出整个民族的情感密码。那些久远的文字,因为不断吟诵,在盛世长歌的续章里生生不息。

